房后的山腰上,一座新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墓碑上刻著路陽的名字,卻只是一座衣冠冢。路陽的妻子,周雪梅,一身縞素,臉色蒼白得像紙。她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身形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她指著那座空墳,對著身前幾位前來做工作的干部模樣的人,悲聲道:“他雖然不在里面,但對我來說,他就在那里。有什么話,就當著他的面說吧!”
來人中,一位年長者開口,語氣沉重而懇切:“雪梅同志,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們還是希望,你能考慮把孩子生下來。這是路陽同志生命的延續。”
旁邊有人補充道:“你有什么困難,有什么條件,都可以提出來。組織上會盡最大的努力幫你解決。”
周雪梅聽著,臉上忽然浮現出一個極淡、極凄涼的笑容。她轉過身,面對著那座冰冷的衣冠冢,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條件?好啊……那就把他還給我。把他……還給我,好嗎?”
話音落下,她一直強忍的淚水,終于如決堤的江水,奔涌而出。她哭得全身顫抖,無盡的悲傷彌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山野。那哭聲里,有愛,有恨,有絕望,有不甘,是所有語都無法形容的痛楚。
哭到力竭,她癱倒在墳前,聲音破碎不堪:“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是個冷血無情的女人?……你們都錯了……沒有人……比我更愛他……”她哽咽著,“可是他拋棄了我……也拋棄了孩子……我知道他不得已……我不想恨他……我不能跟著他去死……所以……所以我只能把他忘了……永遠忘記……忘得徹徹底底!”
她的手指緊緊抓住墳前的泥土,指節發白:“孩子……會讓我日日夜夜地想著他……我不要這樣!我不要啊!”
白露的眼淚無聲地流下,與故事里周雪梅的淚水交織在一起。她能感受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痛,那種被摯愛“拋棄”(即使明知是不得已)的絕望。同為女子,那種感同身受的刺痛,尖銳而真實。
文稿的最后一頁,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簡單的素描復印件。
畫的是,萬里之外,某處陽光燦爛、波濤洶涌的海邊。一塊巨大的、被海浪拍打得光滑的礁石上,有人用尖銳的石塊,深深地刻下了一幅畫:
一個年輕的男子,右手懷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動作輕柔;他的左手,緊緊地牽著一個年輕女子的手。三人都面向著廣闊無垠、瑰麗壯美的大海。
畫的下面,是一行深深鑿刻、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的字:爸爸想帶你們看海!
白露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幅畫和那行字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院子里,薔薇無聲,府河的水聲也仿佛遠去。
她手中的稿紙,微微顫抖著。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地搏動,一下,又一下,撞擊著靈魂深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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