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格飛看著他,嘴角終于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他沖著近乎魂飛天外的芬里爾輕輕一點頭,仿佛只是禮貌地做了個示意,便毫無異樣地轉過身,面朝眾人,朗聲開口:
“那就,讓我繼續剛才的話題,補充說明摩恩的立場。首先——”
他目光直指奧菲斯代表席位,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帶鋒:
“摩恩支持奧菲斯向比蒙派遣醫療團隊的計劃。但除此之外,奧菲斯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比蒙的內政!這不僅是對摩恩國家安全的威脅,更是對這場和談的褻瀆!”
“我不管你們是想在比蒙扶植一個傀儡zhengfu,還是真的要維穩’,我代表摩恩王國要說的,就只有一句——”
齊格飛眼神陡冷,話語壓得沉重有力:
“你們能做初一,我們就能做十五!如果有一天,我帶著黑鐵十字軍踏入烏爾巴蘭——”
他扭頭,看向那位已經瞠目結舌的狼族王子,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
“希望到時候,各位也能諒解我的種種過激行為~”
哐當——!
芬里爾腳下一晃,整個人向后一仰,砰地跌倒在地。
“殿下!”
“王子殿下!!”
兩名狼族官員當即沖上前,一人慌忙將芬里爾扶起,另一人則猛地亮出尖爪,面露怒色,厲聲質問:
“齊格飛!你對殿下做了什么!?”
咚!咚!咚!咚!咚!
五聲沉悶的槌聲連響不絕。
連皇座上的蒂塔尼亞神色都冷了幾分,眉頭緊蹙。
“摩恩代表團齊格飛,請注意你方辭!”
她不再客氣,語調里透出明顯的不快:
“若再有挑釁或意圖引發爭端之舉,我將立刻將你逐出本次會議。”
她雖然愛慕巴魯姆克,但這并不代表她會在這種關乎大陸秩序的談判桌上縱容齊格飛胡作非為。
若是再讓齊格飛這么亂搞,洛斯林德的信譽都要被敗光了。
不過,且不提之前幾次,至少這一次,蒂塔尼亞確實誤會齊格飛了。
齊格飛并非在威脅,也并非挑釁。
他只是說了一段,只有他和芬里爾能聽懂的話。
只不過,這一幕在不明緣由的旁觀者看來,便是狼族小王子被黑袍宰相的威脅嚇到,嚇得摔倒在地。
芬里爾也不是被嚇到,他甚至已經忘了什么是恐懼。
此刻,填滿他腦海的,只有一種情緒——
震驚。
這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是?
怎么可能會是他?
芬里爾瞳孔劇烈收縮,渾身像被抽干了力氣,身旁的外交官鉚足勁都沒能將他扶穩。
一定是搞錯了……一定是……
剛才那些話,只是巧合……
對,一定是巧合!
“切——”
席位上,杜高特掃了眼這一幕,不屑地哼了一聲:
“過激行為?不就是靠萬里赤土嗎。”
麥考夫卻微微皺起眉。
作為萬里赤土的直接受害方,芬里爾感到恐懼本是人之常情。
但……真的至于這么夸張嗎?
而且若是芬里爾真的這么害怕萬里赤土,剛才怎么有勇氣沖著黑袍宰相大呼小叫?
“不太對頭……”
麥考夫眼神微沉,心中警覺起來。
與此同時,齊格飛瞥了眼芬里爾那副驚疑未定的模樣,繼續道:
“芬里爾王子不必擔心摩恩會吞并比蒙,實話說我們根本自顧不暇。”
“摩恩確實會駐軍烏爾巴蘭,但會保留狼族在比蒙聯邦的統治地位,并且絕不干涉比蒙的內政。”
“除此之外——”
他頓了頓,話音漸漸低沉下來:
“摩恩將幫助狼族除掉神血圣殿這個心腹大患!我會親自動手,砍掉獸神凱撒的腦袋,當作送給王子殿下的登基賀禮!”
芬里爾怔怔望著這個白發紅瞳的男人,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這些承諾……太熟悉了。
不是巧合。
他都聽過。
在那個斷劍之夜,在獸王宮,他與父王一同親耳聽聞。
這些話都是勇者齊格魯德曾親口所,整個奇蘭大陸,應該也只有他們三人才知道!
“我們,不,我。”
齊格飛望著他的眼睛,正如那個夜晚般,語氣冷硬:
“我這個人,說到,做到。”
“………”
芬里爾輕輕一震,一聲混雜著恍然的長嘆,從他口中悠悠吐出。
此刻,他眼中的疑云盡數潰散。
其實,早在齊格飛走上前與他對視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那個夜晚,圣劍折斷之時,勇者幻化的面容破碎,顯露出來的,就是眼前這張臉。
芬里爾與巴格斯,是這世上,極少數知道齊格魯德有兩張面孔的人。
投下萬里赤土的,是勇者;害死父王的,也是勇者。
父王的直覺沒有錯,勇者真的在摩恩,他真的插手進了這場戰爭。
這是勇者對父王的復仇,這是勇者對比蒙的復仇。
這是……他們咎由自取……
芬里爾忽然感到一陣脫力。
那個曾經可以為了比蒙的底層豐蹄,只身打進大斗技場,親手將奧菲斯的大資本拽下神壇,幫助比蒙奪回國有資產,掙脫帝國經濟殖民的那個勇者齊格魯德,竟然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復仇的執念、對摩恩的恨意、對宰相的憎惡……所有的情緒,在認清真相的這一刻,像被一盆冰水狠狠潑在篝火上,瞬間熄滅,只剩幾縷余煙繚繞。
大腦和心底都空空蕩蕩的,他就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空殼,失落地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地盯著地板,一動不動。
齊格飛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的那根弦終于松了下來。
他不怕對方和怒吼叫罵,就怕這小子已經把自己的臉給忘了,那事情可就尷尬了。
但還好,這狼崽子還記得自己,他認出了這張臉。
齊格飛在以勇者的身份行動時,用的一直都是齊格魯德的面容,只在圣劍折斷的那一刻,真容才被巴格斯,和當時同樣在場的芬里爾目睹。
可以說,在霧里看花已經無法使用的當下,芬里爾是為數不多能夠證明自己是勇者的人證了。
早在和談開始前,齊格飛就已經確定了這個計劃——只要奧菲斯露出一點想要吞并比蒙的苗頭,他就立刻攤牌,讓芬里爾認出自己。
如果這狼崽繼承了他老子一半的氣魄,他就應該知道該怎么選。
“呵,還說到做到……”
奧菲斯代表席,杜高特將軍聽著黑袍宰相方才的發,不住的低聲嗤笑:
“你說什么,人家就得信什么?”
在他看來,齊格飛這是在拿萬里赤土逼芬里爾放-->>棄奧菲斯的醫療援助,還要同意讓摩恩出兵占領比蒙首都烏爾巴蘭。
好比你重病纏身,在去醫院的路上遭遇劫匪,對方拿槍口指著你的腦袋說,帶我去你家,我會免費治好你的病,并且絕不會拿走你家的任何財物……
這不扯淡嗎?
就算狼族拒絕奧菲斯援助,也不可能同意這么離譜的要求。
人家憑什么相信,摩恩軍隊進駐只為幫忙平亂?
憑什么相信你摩恩戰后真的會保留比蒙的自治權?
同樣的疑問也在麥考夫腦中盤旋。
但他沒有杜高特那般輕蔑的嗤笑,反而眉頭越鎖越緊,心底隱隱升起強烈的不安。
不對勁,很不對勁。
他熟知的那個黑袍宰相,不會做這么多無意義的事。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