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債還在。陳老他直到現在還沒還清當年的虧空,所以您看這院子,這破車……不是他不想換,也不是他摳門,他是真沒錢換啊。每個月的工資一發下來,大半都直接劃給債主了。”
小孫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陳沖多年來構建的堅硬外殼。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慢慢的,那些塵封在記憶最深處,被他刻意遺忘、甚至扭曲的碎片,此刻卻如決堤的洪水,瘋狂涌出,重新拼湊成了殘酷而溫情的真相!
……
“陳沖,你記住!你爸爸不要我們了!他是個壞蛋!他嫌棄媽媽有病!他是魔鬼!”
那個披頭散發的女人的尖叫聲,在他腦海里回蕩。那張時而溫柔、時而猙獰的臉,是他整個童年的夢魘。
原來,那不是真相,那是病痛折磨下的譫妄。
……
“快!把門關上!外面有壞人要抓我們走!他們要害你!不要吃他們的東西!”
年幼的他被母親死死地鎖在屋子里,透過門縫,他看著窗外那個焦急敲門的陌生男人。那個男人穿著舊軍裝,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食物和玩具,嘴唇干裂,焦急地喊著什么。
可母親卻死死捂住了他的耳朵,告訴他那是壞人。
原來,那個被拒之門外的男人,就是那個為了他們下跪借錢的父親。
……
“這藥是糖豆,媽媽吃了病就好了,沖兒乖……”
母親將一瓶花花綠綠的藥片藏在身后,臉上是哄騙的笑容。而他在垃圾桶里見過那藥瓶的包裝,上面全是看不懂的英文。
原來,那不是糖豆,那是父親賣掉了心愛的吉普車,才換回來的高階阻斷劑。
……
“我們不吃別人的東西!他們都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母親將一個提著米面的“好心鄰居”用掃帚趕出家門,然后抱著他痛哭,說全世界都拋棄了他們。
原來……原來所謂的“拋棄”,是她臆想的。
所謂的“壞人”,是父親派來照顧他們的警衛員。
所謂的“不安好心”,是父親耗盡家財、在千里之外送來的接濟……
他一直以為,自已是被父親厭惡、拋棄的累贅。
他一直以為,母親的瘋癲和早逝,是那個負心漢的無情造成的。
所以他恨。
恨入骨髓。
他斷了和那個男人的所有聯系,拒接對方的電話,無視停在校門口接他的紅旗專車。
他拼命訓練,讓自已變得冷血、強大,只是為了有一天能不再依靠任何人,能保護自已和那個可憐的母親。
可真相,卻是如此的殘忍,又如此的滾燙。
那個他恨了三十多年的父親,那個傳說中高高在上、權勢滔天的陳老,竟是一個為了妻子耗盡錢財,甚至不惜下跪的可憐人。
他自然也不是被拋棄的孤兒。
他也是被父親用卑微的姿態,用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暗中守護著長大的孩子。
“咣當!”
陳沖懷里抱著的那個受潮的紙箱,終究還是滑落了。
紙箱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里面的文件、單據散落一地,如通那段破碎不堪的往事。
小孫沒回頭,自顧走著,笑道:“哎喲,你小心點,這可都是重要的資料。”
陳沖此刻正雙膝跪地。
他顫抖著手,一張一張地撿拾著地上的單據。
他的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了灰塵。
在模糊的視線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時侯。
那是母親還沒發病,父親還沒“變壞”的日子。
一家三口在藍海市的海邊。
父親把他扛在肩頭,母親在后面笑著追。
他們一起在沙灘上撿貝殼。
父親說:“撿起來,都撿起來,這些都是大海給的寶貝,丟了就找不回了。”
他慢慢彎下腰,撿拾文件。
就像是撿拾當年,在藍海市海邊找貝殼的歡樂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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