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柳梢兒剛泛起一點綠意,風吹在臉上已經沒了冬天的刀子味兒。
協和醫院的行政樓里,魏主任拿著紅頭文件,在那張此時還算稀罕的實木辦公桌上敲了敲。
“去向陽大隊義診這事兒,院黨委批了。”
老頭子推了推眼鏡,看著站在面前的周逸塵,眼里透著贊許。
“你是從那兒走出來的,這時候能想著回去看看,這叫不忘本。”
周逸塵也沒說太多虛頭巴腦的話,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這事兒他琢磨挺久了,現在的農村缺醫少藥,雖然赤腳醫生制度還在,但疑難雜癥還是沒轍。
隊伍拉起來得很快,骨科出了倆人,內科也派了個資深主治,再加上護士,湊了一輛面包車。
最讓周逸塵高興的是,這次江小滿也能跟著去。
家里頭,李秀蘭抱著大孫子周念恩,大手一揮,把這事兒給攬下來了。
“你們放心去,這小子跟我親著呢,餓不著他。”
臨行前一晚,周逸塵往包里塞了幾本最新的醫學雜志,還有幾包京城特產的茯苓餅。
第二天一大早,協和醫院醫療隊出發。
兩天后,他們終于來到當初下鄉的地方。
江小滿坐在周逸塵旁邊,看著窗外的景色,手不由自主地抓緊了周逸塵的袖口。
“逸塵,你看那條河,當年咱們坐馬車進村的時候,差點在那兒陷進去。”
周逸塵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眼神也柔和了下來。
“是啊,那會兒咱們都才十幾歲,一晃眼,孩子都快會走路了。”
那段下鄉的日子,苦是真苦,但現在回想起來,全是兩個人相互扶持的甜味兒。
車子顛簸了幾個小時,終于看見了向陽大隊那熟悉的土路。
還沒進村口,遠遠地就看見一群人站在大槐樹底下等著。
車剛停穩,車門一拉開,熱浪般的問候聲就涌了過來。
大隊長高建軍穿著件半新的中山裝,臉上笑得褶子都開了花。
“逸塵,小滿,可把你們給盼回來了!”
在他身后,一隊的孫滿倉、二隊的趙學農、三隊的張建設、四隊的錢大勇,還有五隊的王振山,全都伸長了脖子。
這幾位隊長,那是當年跟周逸塵在一個鍋里攪馬勺的交情。
“高叔,各位叔伯,咱們又見面了。”
周逸塵跳下車,雙手握住高建軍滿是老繭的手,用力搖了搖。
人群分開一條縫,一個剪著利落短發、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姑娘走了出來。
那是高秀蘭。
幾年沒見,那個跟在周逸塵屁股后面問這問那的小丫頭,如今身上透著股干練勁兒。
她是特意從縣醫院趕回來的。
“師父!”
高秀蘭這一聲喊得脆生生的,眼圈有點發紅。
隨后她又看向江小滿,一把拉住江小滿的手。
“小滿姐,我想死你們了!”
周逸塵打量了她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精氣神不錯,像個醫生樣了。”
寒暄過后,大家伙兒簇擁著醫療隊往大隊部走。
大隊部的院子里早就擺好了幾張長桌子,后面拉著電線,掛著幾個大燈泡備用。
聽說京城的專家回來了,十里八鄉的老鄉們那是奔走相告。
沒多大功夫,院子里就排起了長龍。
周逸塵脫了外套,換上白大褂,往桌子后面一坐,那種熟悉的專注感立馬就來了。
“大娘,您這是老寒腿,陰天下雨是不是鉆心地疼?”
他對面坐著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挽著褲腿。
“可不是嘛,周醫生,您真神了,一眼就看出來了。”
周逸塵沒急著開藥,而是轉頭看了看站在身邊的高秀蘭。
“秀蘭,你上手摸摸,看看這膝蓋積液是個什么情況。”
高秀蘭沒含糊,手指搭在老太太的膝蓋髕骨周圍,手法輕柔又穩當。
“浮髕試驗陽性,關節間隙有壓痛,師父,這是典型的滑膜炎,伴有骨質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