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上前掀開轎簾,引著伍紹榮往書房走。
書房內,茶香裊裊,徐廣縉端坐案前,手中握著茶盞,早已將茶沏好。
“伍大人,快坐過來。”徐廣縉沒起身,臉上卻堆著溫和的笑,語氣親和,刻意拉近距離。
伍紹榮連忙拱手行禮,姿態謙卑:“巡撫大人,這如何使得?下官受寵若驚。”
他語氣誠懇,半點不敢托大。
他這個候補道臺,本就是花錢捐來的。
這已是捐官能買到的最高等級,可滿城上下,沒人真把他當官員看待。
十三行行首的光環,遠比這個虛職耀眼得多。
“唉……”徐廣縉輕輕嘆息,給伍紹榮倒了杯茶,語氣沉重,“伍大人該知道,本府已聽說,洋人的大軍到了港島。當初的入城之議,沒想到竟鬧到兵戎相見的地步。”
他放下茶壺,目光懇切:“今兒個喊你來,是想問問你的意見。畢竟你是土生土長的番禺人,對這里的情況,比本府更清楚。”
伍紹榮在路上早已打好了腹稿,此刻也不矯情,直開口:“大人,此事不單是因去年的入城之議,還有個根源在北邊的蘇松。”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出了一件徐廣縉尚且不知的事――青浦教案。
“還有這等事?”徐廣縉猛地抬頭,滿臉驚愕,隨即涌上幾分委屈,“那咱們豈不是受了無妄之災?”
他口中的無妄之災,更多是替自己叫屈,而非為番禺城惋惜。
自虎門銷煙后,粵省巡撫這個位置,就成了燙手山芋。
好不容易有耆英這個總督頂在前面,結果人還死了,偏偏又撞上洋人大軍壓境,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伍紹榮緩緩搖頭,語氣凝重:“也不能這么說。洋人覬覦番禺已久,這里是整個西南的商品集散地,占了這里,他們傾銷商品更方便,還能當作北上擴張的大本營。”
他眼神深邃,語氣里滿是擔憂:“往大了說,洋人就算想在這里扶持一個南越國,也不是不可能。嶺南地形復雜,對掌控大洋的洋人而,讓這里保持割裂,分而治之,絕非難事。”
徐廣縉倒吸一口涼氣,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
他沒想到,伍紹榮竟有這般透徹的眼光――這根本不是一個商人該有的格局。
他自然不知道,伍紹榮跟陳林打了許久交道,尤其是上次推心置腹的商談,讓兩個死敵成了同盟。
可對方說的情況,偏偏合情合理,絕非危聳聽。
真要是落到那步田地,他徐廣縉,就成了千古罪人。
他悔不當初,真不該來粵省坐這個巡撫位置。
要是不在其位,也不會擔這份滔天罪責。
可事到如今,逃避早已無用。
“伍大人,絕對不能讓洋人得逞!否則粵省就徹底完了!”
徐廣縉眉頭擰成了川字,語氣決絕,眼底滿是焦慮。
“是啊,徐大人。”伍紹榮附和,語氣沉重,“身為粵省子弟,伍某絕不愿看到故土遭此劫難。可洋人這次來了數十艘戰艦,上萬戰兵,朝廷這邊,真有一戰之力嗎?”
番禺的兵馬有幾斤幾兩,徐廣縉比誰都清楚。上一次洋人只來了幾千人,他們就潰不成軍,更何況如今虎門炮臺還沒修復。
修復炮臺的事,說了一年又一年,耆英那邊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竟拖到了今日。
再想想人家福山炮臺,短短幾個月就建成啟用,徐廣縉越想越氣,恨得牙根發癢。
“番禺的兵力,伍大人應該清楚。”徐廣縉語氣無奈,看向伍紹榮,“不知你這里,可有良策?”
伍紹榮沉默片刻,指尖攥得發白,咬牙開口:“番禺唯一可用的,就是民心了。還請徐大人下令,讓城內世家大族組織民團,上下一心,共同守衛番禺城。洋人戰艦再兇,也開不進番禺城。”
他心里清楚,這個建議意味著什么。
番禺城或許會變成尸山血海,清軍和民團武器裝備遠不及洋人,只能憑著一腔熱血,用血肉之軀去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