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濟院的手下守在馬車旁,見劉麗華過來,都垂手站著,沒敢動車上的東西。
劉麗華微微點頭。手下人立刻上前,打開了馬車上的木箱。
箱子里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上等的棉布,質地柔軟,顏色也清爽。
“都拿下去,給孩子們做衣服吧。”劉麗華掃了一眼,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她心里清楚,這東西是誰送的。
上午碰到的,正是怡和行的伍紹榮。
當時她只想裝作不認識,快步走開。可伍紹榮已經遠遠看見了她,還出聲喊住了她。
劉麗華沒辦法,只能跟著他去附近的茶館坐了坐。
出乎她意料的是,這次的伍紹榮,沒了往日的傲氣,說話辦事都透著幾分客氣。
顯然,他大概已經知道了劉麗華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怡和行如今已和陳林和解,雙方還在合作。
粵商與立華實業合資的黃浦工業園,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建中。
技術全靠立華實業支撐,這個節骨眼上,伍紹榮絕不可能跟陳林翻臉。
所以他才送了這些東西來。不算貴重,卻也體面,既表了心意,又不會讓對方多想。
“往后怡和行再送東西來,照單收下就好。”劉麗華轉過身,對小蓮吩咐道。
“是,總長。”小蓮應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臉上露出幾分不舍,猶豫著問道,“徐總長過兩天就要過來,會首已經下令組建番禺站了。您……是不是要回去了?”
“嗯,是該回去了。”劉麗華的聲音輕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釋然。
其實幾天前,她就想回去了。
陳林遇刺的消息傳來時,她心都揪緊了,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去。
好在后續的消息很詳盡,說陳林并沒有受傷。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放心。
蘇黑虎畢竟是個粗枝大葉的男人,照顧人難免有疏漏的地方。
只有回去親眼看到陳林平安,她才能真正安心。
兩廣總督府內,氣氛壓抑。
耆英坐在太師椅上,指尖慢悠悠地擺弄著一枚煙熏色的玉扳指。
玉扳指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與他臉上的神色相得益彰。
伍紹榮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顯得淡然平靜。
“伍大行首,老夫聽說,你去了一趟蘇松?”耆英頭也沒抬,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冷不丁地開口問道。
伍紹榮心里咯噔一下。
他沒想到,耆英找自己來,竟然是問這件事。
他去蘇松的行程極為隱秘,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就連與蘇浙商人的合作,也被他嚴令保密,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回大人的話,草民確實去了一趟蘇松。”伍紹榮定了定神,語氣恭敬,說話時卻故意咬著牙,臉上露出幾分憤憤不平,“還不是為了生意上的事。蘇浙的那些商人,做得實在太過分了,搶了我們不少生意。”
他演得逼真,仿佛真的對蘇浙商人恨之入骨。
“黃浦島上的工坊,是怎么回事?”耆英沒接他的話,話鋒一轉,又拋出一個問題,目光終于從玉扳指上移開,落在伍紹榮臉上,帶著審視。
“蘇浙的商人在黃浦島上建工坊,搶我們的活路,咱們自然也得建。”伍紹榮依舊沒松口,語氣堅定,“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獨占好處。”
嘴上這么說,他心里卻清楚,耆英既然問起,八成是已經知道了些什么。只是不知道,對方知道多少。
“唉……”耆英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德庇時公使最近找到了老夫,說了些不客氣的話。本官維系兩廣這個攤子,不容易啊。這里離京城太遠,洋人隨時能從海上打進來,老夫是如履薄冰。”
耆英話里有話,伍紹榮聽得似懂非懂,沒能完全猜透他的心思,卻也隱約察覺到了幾分不對勁。
以往他來總督府,兩人談完事情后,耆英總會留他共進晚餐。
可這次,耆英說完這番話,便沒了下文,絲毫沒有留客的意思。
伍紹榮識趣地起身告辭,離開了總督府。
回到家中,他臉上的淡然早已消失不見,額頭的兩道劍眉擰得緊緊的,像是打了個死結。
“來人!”他沖著門外沉聲喊了一聲,語氣里帶著壓抑的焦躁,“去把伍元甲喊來!”
伍元甲是伍家的旁支子弟,也是伍紹榮最得力的助手。
他主要負責為伍家收集商業情報,手里還掌握著一支不大不小的情報網,消息靈通得很。
沒過多久,一個二十幾歲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生著一張國字臉,留著絡腮胡,雙眼皮大眼睛,眼神銳利,透著精明。
男人走到伍紹榮面前,恭敬地拱手行禮:“家主!”
“元甲,你即刻動身,去港島一趟。”伍紹榮眉頭依舊緊鎖,語氣急促,“去探聽一下,看看英國佬最近有沒有什么大動作。我總覺得,最近的氛圍有些不對勁,心里不踏實。”
伍元甲愣了一下,隨即問道:“家主,洋人不是剛在長江口戰敗嗎?他們損失不小,按理說該老實一陣子才對。難道這么快就想報復?屬下最近留意著各方動靜,沒聽到什么異常的風聲啊。”
“不管有沒有風聲,先去查清楚再說。”伍紹榮擺了擺手,語氣堅定,“也許洋人學聰明了,知道偷偷摸摸地謀劃,不再大張旗鼓了。”
伍紹榮不知道,他心里這份莫名的不安,并非空穴來風。
發生在青浦的教案,雖然被陳林強行壓了下去,在大清境內沒引起什么波瀾,卻早已通過秘密渠道,傳到了東印度公司位于加爾各答的總督府。
在那些遙遠的殖民地,東印度公司與大英帝國政府幾乎是一體的。
他們手握重權,甚至有權自行決定發動戰爭。一場針對備夷軍的陰謀,正在悄然醞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