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備夷軍的軍費,加上保國會的日常經費,每年就得幾百萬銀元。除此之外,咱們每年還得給朝廷上交至少五百萬銀元的稅款。”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眾人的興奮。
會議室里又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雀聲。
“要是能不給朝廷交稅就好了。”潘起亮坐在角落,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他臉上帶著幾分憤憤不平,又有些忐忑地看向陳林。
“會有那么一天的。”陳林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奈,卻沒有絲毫怪罪的意思。
話音剛落,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斬釘截鐵:“但絕對不是現在。”
潘起亮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
陳林的目光轉向唐仁,語氣變得嚴肅:“唐仁,寶應縣令的位子,咱們必須拿下來。你這邊,盡快做好準備。”
唐仁是行政部總長,眼下管著七八個縣的行政事務,做事向來嚴謹細致。他聞,微微頷首,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簡短有力:“是,會首。”
他這人向來不茍笑,話不多,但只要是他答應的事,就一定能辦得妥妥當當,從不讓人操心。
陳林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一旁的利賓,問道:“你那邊,有合適的人選推薦嗎?”
各縣縣令的職位,之前大多是陳林親自挑選,再通過捐官的形式拿到任命。
不過,他總會先問問利賓的意見。利賓管理著立華書局,平日里接觸的讀書人多,對這些人的了解,比他還要細致幾分。
利賓皺著眉想了想,指尖在桌沿輕輕劃了兩下,隨后抬起頭,語氣肯定地回道:“會首,最近書局來了個湘陰舉子,四十幾歲年紀,在湘省頗有名氣。此人精研實學擅長輿地、兵法和農事,名叫左季高。屬下以為,可以保舉他擔任寶應縣令。”
“誰?”陳林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里滿是意外,似乎沒聽清,又追問了一句。
“左季高。”利賓重復了一遍,見陳林反應異常,連忙補充道,“啊,季高是他的字,他本名左宗棠。”
“他是怎么到書局來的?”陳林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興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利賓。
利賓心里有些疑惑。
他知道陳林向來賞識研究經世之學的讀書人,但從未見過會首對某個人如此上心。
不過,他還是沉住氣,緩緩解釋道:“咱們書局一直以研究實學為主,跟湘省岳麓書院的辦學路子相符。這兩年來,不少岳麓書院的讀書人慕名而來,這位左季高,就是他們介紹過來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屬下親自跟他聊過幾次,這人確實是個大才,見識獨到,對時事的判斷也極為精準。就是性子倨傲了些,不怎么看得上旁人。”
“性格不是問題。”陳林笑了起來,語氣輕松,“咱們保國會要招攬天下英才,就得有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氣度。只要有真才實學,性子傲點算什么?”
眾人都點頭附和。
他們都知道陳林求賢若渴,對有本事的人向來寬容。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這事就這么定了的時候,陳林話鋒一轉,語氣平靜地說道:“不過,不能安排左季高做寶應縣令。換個人吧。”
這話一出,不僅利賓愣住了,其他人也都滿臉疑惑地看向陳林。
利賓更是直接開口問道:“會首,這是為何?您既然也認可他的能力,為何不讓他擔任寶應縣令?”
要知道,他已經發展左季高成為保國會的會員了。
而且左季高對保國會的綱領極為贊同,多次在書局的研討會上發聲,痛斥清廷暗弱、洋人跋扈。
左季高還拿出過他幾年前在清英之戰期間寫的兩篇策論,《料敵》和《定策》。
文中對戰場形勢的預判、對清軍弊端的剖析,以及應對洋人的策略,思想之先進,見解之獨到,讓不少讀書人都自愧不如。
在利賓看來,左季高能文能武絕對是擔任寶應縣令的不二人選。
陳林搖了搖頭,沒有直接解釋,只是說道:“不是他有什么不妥。回頭安排一下,我親自見見他。”
眾人見他不愿多說,也不好再追問。
立華書局現在在冊的研究員有數百人,其中舉人身份的也不在少數,要找出一個合適的人選去擔任寶應縣令,并不是什么難事。
陳林略一思索,就點了另外一個平日里做事穩重、熟悉地方政務的舉人。
當然,捐錢買官只是第一步。
要想順利把人安插進寶應縣,還得跟兩江總督李星元打好招呼。
這些年,陳林和李星元早已形成了默契。
李星元靠著陳林,穩穩完成兩江的繳稅任務,甚至還能超額完成;而他也默認陳林在兩江的官場里安插自己的代人。
立華實業和蘇松商會的勢力遍布整個兩江,帶動了地方商業的發展,增加了財政收入。
這些,都成了李星元的政績。
如今,清廷中樞對李星元的評價頗高,他在兩江的地位也越來越穩固。
議事繼續。
很快,議題就轉到了剛剛發生的刺殺事件上。
之前,蘇黑虎用盡了各種辦法審訊那個女刺客,可對方嘴巴硬得像塊鐵,死活不肯招供。
后來,沒辦法,只好把人交給了徐耀的暗部處理。
“會首,這個女刺客的嘴巴是真硬。”徐耀皺著眉頭,臉上露出幾分難色,語氣沉重地說道,“身上的傷本來就重,又不肯進食,要不是咱們用藥物吊著她的命,估計早就死了。”
眾人聞,都忍不住皺起了眉。
能扛住蘇黑虎的審訊,又能在暗部的手段下硬撐這么久,這個女刺客的來歷,顯然不簡單。
徐耀話鋒一轉,眼神里閃過一絲亮光,語氣也變得篤定起來:“不過,我們暗部這邊,還是從她身上發現了一點端倪。”
這話一出,眾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徐耀身上,眼神里滿是好奇和急切。
陳林遭遇這么近距離的刺殺,在場的每個人心里都感到后怕。
他們都清楚,陳林是保國會的核心,是他們所有宏偉計劃的主導者。
若是陳林出了意外,他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那個推翻清廷、抵御外侮的目標,能不能實現,誰也說不準。
“嗯,你說。”陳林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平靜,但眼神里也帶著幾分探尋。
“會首,我們發現,這女人的頭發有問題。”徐耀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頭發?”陳林挑了挑眉,臉上露出幾分詫異,追問道。
“對。”徐耀用力點了點頭,眼神篤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