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會首的建議。”徐壽抬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陳家灣的蒸汽機工坊專造小型蒸汽機,動力不算強勁,但勝在體積小巧。
最初的設計目的,就是給工廠中機器提供動力,也可以改造江船動力。
江南航運的內河船,多是舢板與沙船。
硬帆掛在桅桿上,槳櫓浸在水里,這便是全部動力來源。
一旦加裝蒸汽機,這些船就能變成混合動力。
速度能翻一倍,遇上逆流、逆風,更是如魚得水。
徐壽不死板。
作為理工出身的人,他比誰都看重實用。
運力的事有了眉目,接下來是安全。
他轉頭看向周立春,眉頭微蹙:“緝私隊現在能抽出人手嗎?”
周立春先瞥了眼身旁的石方,才向陳林回話,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會首,洋人商船最近老想著逃避檢查,緝私隊這邊壓力很大。”
“生元,新艇何時能交付?”陳林的目光轉向徐壽,聲音沉穩。
川沙造船廠還泊著兩艘炮艇。
上次他去查看時,船體已近完工,只剩些收尾活。
“再有五天就能下水。只是下水后還得驗證一段時間,一個月后交付,可行?”徐壽語氣平和,帶著詢問的意味。
陳林又轉回頭,看向周立春:“艇員訓練完成了嗎?”
“放心吧會首。”周立春挺直脊背,語氣篤定,“我們的水兵都是輪流上艇實操,考核全通過了。”
說罷,他側頭看向石方,眼神示意:“石隊長,沒問題吧?”
石方“噌”地站起身,腰桿繃得筆直,目光掃過陳林與周立春,大聲回話:“報告會首,周總長,緝私隊沒問題,隨時可以接收新艇!”
“那驗證的時候,讓接收的軍官和水兵一起參與。”陳林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不容懈怠的鄭重。
他一向看重實戰演練。紙上談兵的事,他從不做。
江南航運是股份制公司,股東多如牛毛,幾乎覆蓋了整個蘇浙商會。
業務范圍也廣,不光涉及陳家灣,還關聯著蘇浙商會的眾多商家。
立華銀行與江南航運,就像兩張大網,將蘇浙商會的商人牢牢綁在了一起。
“既然緝私隊抽不出人手,就從陸軍調。”陳林沉吟片刻,拍板決定,“每個船隊都配人武裝押運。現在沒什么戰斗任務,別讓他們窩在軍營里發霉。抽出來,跟著船隊出去見見世面。”
……
舟山群島,定海城。
海風帶著咸腥味,從窗縫里鉆進來。尤渤正對著桌上的一條大黃魚較勁。
他本是西北人,向來不喜歡吃魚,說到底是怕被魚刺卡著。
來了定海之后才發現,這里的海魚幾乎沒什么細刺。
久而久之,竟也愛上了這口海味。
“提督大人!來了!船來了!”一名親兵踩著碎步,急匆匆沖進屋,聲音里帶著幾分急促。
尤渤放下筷子,紙巾擦了擦嘴,抬眼問道:“什么船來了?”
“是備夷軍的船!”親兵喘了口氣,大聲回道。
“哦?”尤渤眼睛一亮,當即起身,“走,帶我過去看看。”
自從來了定海,補給和裝備的事就沒順過。
他名義上還是浙江提督,可駐地被挪到了海島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這是失了勢,不受待見了。
好在之前通過翟吟風的關系,他跟陳林那邊搭上了線。
之前也從陳林手下的兵工廠買過幾次兵器,但這次不一樣――他收到消息,這艘船是來送裝備的。
尤渤在親兵的簇擁下,快步走到提督營的專用碼頭。
海面風平浪靜,一艘大肚子福船正緩緩靠岸,船身劈開浪花,發出嘩嘩的聲響。
船剛停穩,跳板搭好,翟吟風就從船上快步走了下來,一身戎裝,腳步輕快。
“尤提督,好久不見。”翟吟風笑著開口,語氣熟絡。
“哈哈哈!”尤渤大步迎上去,一把抱住翟吟風的肩膀,臉上滿是驚喜,“翟總兵?怎么是你親自來了?”
“上次聽你說,定海的海鮮味美無比。”翟吟風拍了拍他的胳膊,打趣道,“我這是專程過來蹭頓吃的。”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語氣:“怎么,尤提督這是舍不得?”
“哪兒的話!”尤渤大笑起來,拍著胸脯,“怎么會舍不得!”
“我就知道尤提督敞亮。”翟吟風笑得更歡了,話鋒一轉,“我這次來,給你帶了五百條槍,還有十門岸防炮。就憑這些,換一頓海鮮,應該夠了吧?”
尤渤不傻。
他清楚翟吟風與陳林、吳云的關系。
這也不奇怪。這年頭,哪個將領沒自己的靠山?
就說那個雷榮軒,若不是靠著總督府的關系,怎么能把他擠走,占了他原本的位置?
尤渤攬著翟吟風的胳膊,并肩往提督府走。
一路上,海風迎面吹來,帶著軍營特有的肅殺氣。
翟吟風沿途看了看那些正在訓練的定海鎮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