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不斷深入,他們挑的東西越來越多,竹筐很快就滿了。
到最后,幾個壯漢侍衛手里都拎滿了東西,實在拿不動了,只能先把東西寄放在收銀臺。
老六年紀不大,骨子里還帶著幾分少年心性,好奇心極重。
見著新鮮玩意兒,就忍不住想要占有。
商場內部像個迷宮,順著指引的路線走,能經過每一個貨區,直到逛完所有區域,才到收銀臺的位置。
當看到角落里那些裝著橡膠輪胎的四輪馬車時,老六的眼睛瞬間直了。
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撫摸著輪胎,觸感柔軟有彈性,跟他見過的木質車輪完全不同。
聽伙計介紹說這馬車行駛起來又穩又快,還不顛簸,他當即就掏出錢袋,就要付錢買下。
“六哥兒!”岳樂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攔住了他,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別忘了,咱們還有正事兒要辦。等回去的時候再買,行不?”
老六的動作一頓,猛地回過神來,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語氣帶著幾分懊惱:“啊,對對,差點忘了,咱們是來辦正事兒的。”
他戀戀不舍地看了馬車最后一眼,才轉身繼續往前走。
不過這一路逛下來,他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陳大人”這個稱呼了。
從機器大米到香皂,再到這新奇的馬車,這些東西竟然都出自陳林的產業。
一個小小的縣令,既能跟洋人打交道,又能練兵,還能開工廠生產出這么多新奇玩意兒。
而且聽伙計的語氣,這陳林也就十六七歲,跟自己年紀相仿。
年輕人的好勝心瞬間被點燃,連帶著好奇心也更重了。
老六在心里盤算著,這樣的人才,若是能為自己所用,那自己的爭儲之路,必定如虎添翼。
老六心心念念的“人才”陳林,此刻正在怡和洋行的會客廳里,跟從番禺趕來的伍紹榮僵持不下。
伍紹榮坐在沙發上,指尖夾著一支煙,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當初壓根沒放在眼里的一個小縣令,如今竟然能跟自己平起平坐,甚至還讓自己陷入了被動。
怡和洋行的名字,跟伍家的怡和行一模一樣,兩家的淵源向來深厚。
上次陳林出兵控制租界后,威廉?渣甸就把洋行總部遷回了番禺,如今這里只剩下一個分部,但底子還在,裝修依舊奢華。
落地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伍紹榮身上,映得他的側臉有些模糊。
他靠在沙發背上,姿態慵懶,仿佛自己才是這里的主人。
陳林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腰背挺直,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眼神平和,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陳大人,我們粵商從滬上退出,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伍紹榮先開了口,語氣里帶著幾分委屈,仿佛自己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受害者,“你剛才說的對半分,我們無法同意。”
陳林臉上的笑意不變,語氣平靜:“伍行首,做生意本就是各憑本事。我愿意讓出一半的貿易份額,不是怕了你們,而是不想再繼續內斗。”
他頓了頓,眼神里多了幾分銳利,“我說過,咱們這樣內斗下去,只會便宜了洋人。還是說,伍行首寧愿把利益讓給洋人,也不愿意跟自己人分享?”
這話誅心。
伍紹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哼一聲,語氣冰冷:“陳大人,若是我想便宜洋人,就不會坐在這里跟你談了。”
“哦?”陳林挑眉,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那伍行首的意思是?”
“你想必對德庇時先生的承諾很感興趣。”伍紹榮抬眼看向陳林,眼神里帶著幾分深意。
陳林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眉頭微微皺起。
他自然知道伍紹榮跟洋人關系密切,兩者合作了上百年,幾代人建立起來的信任,不是他一個半路出家的新人能比的。
“德庇時先生愿意把錫蘭島的一半劃出來給我種茶葉。”伍紹榮緩緩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炫耀,又帶著幾分威脅,“你知道錫蘭島有多大嗎?相當于半個江蘇。而且那里有大量廉價勞動力,我完全可以把他們當奴隸使喚。”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盯著陳林:“若是我答應了德庇時,你覺得國內的茶葉在西洋還有市場嗎?”
“那我倒要感謝伍先生心中還有民族大義。”陳林的語氣依舊平靜,眼神卻冷了下來,“想必伍先生也清楚,真要是做了這種事,伍家就成了整個民族的罪人。到時候,伍家的子孫,甚至是祖先的尸骨,在這片土地上都將沒有立錐之地。”
“你說的沒錯。”伍紹榮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茶幾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林,語氣沉重,“我不會這么做。但你要是再逼我們,總會有人愿意做的。”
會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陳林沉默了,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伍紹榮見狀,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弧度。
他算準了,陳林心里有大義。
這是陳林的優點,也是他的軟肋。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拿捏住了陳林。
陳林確實陷入了兩難。
伍紹榮拿民族利益來威脅他,這一步棋,又狠又毒。
硬剛回去?若是真有人被逼急了,答應了洋人,跑去錫蘭種茶,到時候國內茶葉市場崩盤,所有人都會把賬算在他頭上。
他就成了那個逼死民族產業的罪魁禍首。
妥協?那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滬上的貿易格局也會重新被粵商掌控。
他不甘心。
陽光依舊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會客廳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陳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眼神里滿是掙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