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斜斜切過織造衙門的朱紅大門,陳林跨進去時,院角小菜園里正有個身影動著。
是周廣福。
他穿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草帽檐壓得低,遮住大半張臉。
手里的鋤頭揮得利落,起落間帶起細碎的土粒,落在剛松過的地里,混著青草的潮氣散開來。
這菜園打理得極規整。
青菜棵棵站得筆直,行距株距像用尺子量過,分毫不差。
地里不見半根雜草,土塊碾得細碎,透著股精心伺候的勁兒。
陳林掃了眼,竟覺得這小菜園不像田圃,倒像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義父,陳大人到了。”
邱夢琪站在兩米遠停了下來,先前眼角的嫵媚收得干干凈凈,垂著眉眼,語氣恭順得沒半點波瀾。
鋤頭頓住。
周廣福緩緩直起身,轉過來。
“見過先生。”陳林搶步上前,躬身行禮,腰彎得極低,語氣里不敢帶半分怠慢。
周廣福抬手理了理頷下的胡須,嘴角勾著笑,聲音洪亮帶些暖意:“哈,你就是陳大人?比我想的還年輕,年少有為啊。”
他說著,抬腳走向院中的水井。
木盆就放在井臺邊,他舀了水,慢慢把手洗干凈。
邱夢琪早快步上前,從晾衣繩上取下干凈的毛巾,雙手遞過去。
“咱家年紀大了,走不動遠路,讓你從滬上跑這一趟,實在過意不去。”周廣福擦著手,語氣平和,像跟街坊聊天。
“應該的。”陳林應聲,目光不自覺跟著周廣福轉,“滬上到這兒,也不算遠。”
這是他頭回見太監。
可眼前這人,跟他印象里的太監半點不一樣。
不僅長著胡須,說話聲音也渾厚正常,沒有半分尖細。
若不是提前知曉身份,在路上碰見,他絕猜不出這是位太監。
周廣福沒引他去會客廳,徑直往菜園邊的亭子走。
陳林跟上,見亭子里的石桌上,擺著小巧的泥爐和一套紫砂茶具,茶壺坐在泥爐上,被里面的木炭溫著,隱隱有白汽往上冒。
邱夢琪站在亭子外沿,斂聲屏氣,安安靜靜地當起了侍女,一句多余的話也沒有。
“小陳大人,請坐。”周廣福率先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語氣隨意,“聽說上次擊退洋人,你居功至偉,厲害得很。”
他端起溫著的茶壺,給兩只茶杯斟上茶,茶湯清亮,香氣慢慢漫開。
“下官不過是幫吳大人打打下手,當不得先生的夸贊。”陳林拱手道。
“洋鬼子實在可惡。”周廣福呷了口茶,眉頭微微皺起,語氣里帶了點憤懣,“生意做不過咱們,就動刀動槍,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您說得是。”陳林端起茶杯,指尖碰到微涼的杯壁,附和道,“洋人跟強盜,本就沒什么兩樣。”
“唉,可不是嘛。”周廣福嘆了口氣,語氣沉了些,“朝廷現在難啊。既要擋著海上的洋人,又要剿那些亂匪。陛下殫精竭慮,連大內的開支都削減了。”
他話鋒一轉,抬眼看向陳林,眼神里帶了點探究:“對了,你知道咱家是做什么的嗎?”
周廣福說話的調子始終平和,像拉家常似的,讓人聽著舒服。
可細細琢磨,該說的話,一句都沒落下。
陳林搖搖頭,如實道:“不知。”
“咱家就是陛下的一個不起眼的奴才。”周廣福放下茶杯,語氣坦然,沒半分不自在,“奴才活著的目的,就是替陛下分憂。”
陳林臉上一驚,眼神中露出幾分惶恐,連忙起身行禮:“下官失敬,原來是總管大人。”
“嗨……什么總管不總管的。”周廣福擺擺手,笑著打斷他,“你就叫咱家周掌柜的,聽著順耳。”
他頓了頓,直道:“咱家不過是幫主家打理些生意。今兒個喊你來,也是為了談生意。”
“周……周掌柜,您盡管吩咐。”陳林坐下,態度愈發恭敬,語氣里帶著應承。
周廣福看他這模樣,眼里閃過一絲滿意,點點頭:“聽說你要弄個鹽業公司?跟咱家說說,怎么個弄法。”
“是。”陳林拱手應下,挺直脊背,將自己籌備鹽業公司的方案,一五一十緩緩道來。
跟之前聽過這方案的人一樣,周廣福聽到總股本的數額時,眼角微微一跳,顯然是被驚到了。
他沒插話,指尖輕輕敲著石桌,靜靜聽著。
直到陳林把運作方案細細解釋清楚,周廣福才停下指尖的動作,眼睛亮了起來。
他本就是商場老手,陳林一點撥,當即就明白了其中的門道。
“好辦法!”他拍了下石桌,語氣里滿是贊許,“這是讓錢生錢啊,有錢大家一起賺,高明。”
他往前湊了湊,語氣懇切:“咱家跟你明說,這生意有固定收益,咱家也想參一股,不知小陳大人可否應允?”
陳林自然不會拒絕。
他欠了欠身,客氣道:“周掌柜說一聲就行。回頭我讓人把一成股份送過來。”
總股本五千萬,一成就是五百萬。
要是日后股票漲價,這一成份額轉化成股票售賣,收益只會更多。
陳林覺得,這份禮讓已經足夠大方。
可周廣福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無奈:“咱家這邊要照應的人多,一成不夠。能不能給留兩成?”
他補充道:“你放心,咱家不會白要你的股份。手頭有些現錢,直接投進去。”
這次,陳林依舊沒拒絕。
其實把周廣福拉進來,反倒是件好事。
至少日后他跟那些鹽商籌錢時,手里的籌碼會更足。
股份這東西,日后他還能通過增發稀釋。
論資本運作,這些人遠不是他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