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坊不再說話,端著茶杯靜靜等候,屋子里只剩細微的呼吸聲。
良久,陳林忽然抬眼,眼底閃過一絲銳利:“既然沒見識過,那就讓他們見識見識。”
他語氣輕松,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絲茶那點利潤,算得了什么?就算是煙土生意,也不過如此。”
話鋒一轉,他盯著楊坊,語氣帶著幾分深意:“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鹽業公司嗎?”
楊坊猛地一愣,隨即像被潑了盆熱水,瞬間釘在原地。
他眼睛瞪得溜圓,眼底迸發出炙熱的光芒,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陳林這次去揚州,早借著兵勢,見了那些揚州大鹽商。
要說這大清國,誰手里的現金流最足,非揚州鹽商莫屬。
幾年后,太平軍兵臨揚州城下,這些人隨手就拿出六十萬兩白銀探路。
這還只是開胃小菜。
明清兩代,墨西哥銀礦幾百年出產的白銀,大半都流進了這些鹽商的地窖里。
他們才是除了朝廷之外,最狠的收割者。
當陳林帶著備夷軍,借著擊敗漕營的勢頭進揚州城時,李星元只當他是去給漕運總督楊殿邦施壓。
只有陳林自己清楚,這場戲的看客里,還有揚州那些藏在暗處的大鹽商。
要建鹽業公司,鹽商是繞不開的坎。
他們既是未來的食鹽分銷商,也是潛在的出資人。
陳林和這個時代的商人,最大的不同就在這里。
他不會把蛋糕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他會把蛋糕分出去,給身邊的人。
吃了他的蛋糕,嘗到了甜頭,就會記著他的好,慢慢產生依賴。到那時,就是自己人了。
……
揚州城最近不太平。
秋意漸濃,天高氣爽,街面上的樹葉落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可江喬山的心里,卻悶得像堵了一堵濕棉花,喘不過氣。
前些日子,他靠著小藍丸雄風再起,接連讓幾個小妾懷了孕。
本是樁樁喜事,家里的氣氛都輕快了不少。
可一則突如其來的消息,把他心里所有的喜悅,都澆得干干凈凈。
江喬山讓人把程家、馬家、黃家的人都請了過來。
這些人,都是揚州城響當當的大鹽商。
不少家族從明朝中葉“開中法”施行后,就遷到了兩淮,世代做著食鹽收購、轉運、分銷的生意。
改朝換代的大潮都沒沖垮他們,可如今,他們卻要面臨滅頂之災。
江喬山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太師椅的扶手。
那扶手光滑溫潤,是祖輩傳下來的老物件,可此刻他卻沒半點心思欣賞。
“諸位想必都聽說了。”他開口,聲音沙啞,“朝廷要許可組建鹽業公司,官督民辦,主辦方是蘇浙商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滬上那位小陳大人,想必大家都有耳聞。”
坐在邊上的馬子明立刻接話,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亢奮:“我知道!就是那個手握立華實業,身家數以億計的天才少年。年紀輕輕,就成了滬上租界最大的買辦,還深得李巡撫器重。”
他說著,又壓低了聲音,往前湊了湊,眼神里帶著些神秘:“私下里都傳,連擊敗洋人的備夷軍,都是他的私兵。”
“馬老弟認識這位陳大人?”坐在另一側的黃以恒皺著眉問,語氣里滿是探究。
“我不認識他。”馬子明搖搖頭,隨即又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曖昧的神秘:“但我知道,市面上千金難求的小藍丸,就是他煉制的。”
這話一出,江喬山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他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掩飾著尷尬,語氣也沉了下來:“別扯這些沒用的,說正事兒。”
他敲了敲桌面,目光凝重:“這鹽業公司要是真成立了,日后鹽業生意,就沒咱們什么事了。”
話音剛落,在場眾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原本還帶著些微活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程家的家主程浩皺著眉,語氣帶著些不確定:“江家主,您這是不是太悲觀了?鹽政已經幾百年了,歷經兩朝都沒改動過,怎么可能說改就改?”
是啊,朝廷的大政方針,哪有那么容易改的。
在場的人都是鹽商,沒人比他們更清楚,鹽政背后牽扯的勢力有多龐雜。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
“唉……”江喬山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力,“有什么不能改的?上面那些人,無非是要銀子罷了。只要銀子給足了,誰會反對?”
他抬眼,眼神掃過眾人:“而且這事兒,是李巡撫親自提出來的。”
“李巡撫的性子,你們都清楚。雷厲風行,剛擊敗了洋人,在朝廷里以強硬著稱。如今他還署理總督,要是圣上也有意,這事兒就是板上釘釘,改不了了。”
“不可能!”程浩立刻反駁,語氣帶著些急切,“圣上怎么會同意這種改動?”
江喬山看著他,眼神里滿是疲憊和了然,緩緩吐出幾個字:“因為那人給的更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