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回家路上,張小月開口。
“剛才在爸媽那兒我沒敢細說,怕二老跟著揪心。回來前我去看了眼盼子,那丫頭倒是挺堅強,一聲沒吭,可那傷口……我看紗布滲出來的水都發黑了,甚至還有股腐爛的味道。”
一想到那觸目驚心的傷口,張小月的心就揪成一團。
那是才十歲的孩子啊。
江沐聲音沉穩道。
“那是壞死組織液化,清創不徹底導致的必然結果。如果不及時阻斷,感染一旦入血,引發敗血癥,神仙難救。”
“那……那怎么辦?”
“明天一早,手術。”
……
次日清晨,治協醫院外科病房。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蘇打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清冷的晨光透過斑駁的玻璃窗灑進來,卻驅不散屋內的壓抑。
曲強頂著兩個黑眼圈,顯然是一夜沒睡,正坐在床邊給劉盼子講著蹩腳的笑話。
“盼子聽話,叔叔跟你說,等你好了,叔叔帶你去抓麻雀,烤著吃,可香了。”
小姑娘臉色蠟黃,嘴唇干裂起皮,虛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曲叔叔,我不怕,我想活著。”
這一句話,把曲強這個七尺漢子的眼淚差點逼出來。
門簾一掀,一股冷風灌入。
江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張小月緊隨其后,懷里抱著剛領出來的手術器械包。
“準備好了嗎?”
江沐沒有廢話,目光掃過病床。
曲強猛地站起身,用力抹了一把臉。
“手術室那邊已經消毒完畢,麻醉劑也備好了。”
江沐點點頭,俯身看了看劉盼子的瞳孔,語氣放緩了幾分。
“盼子,睡一覺,醒了就好了。相信江叔叔嗎?”
劉盼子用力點了點頭,眼神里全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推車,進手術室。”
……
手術室里,無影燈雖然不如后世那般明亮,但在昏暗的年代里,這里就是生與死的角斗場。
“小月,你去刷手,今天你做二助,在旁邊學著。”
江沐一邊戴手套,一邊沉聲吩咐。
張小月心頭一緊,手心微微冒汗。
這種大面積燒傷清創植皮的手術,她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是。”
手術臺上,當那一層層被膿血浸透的紗布被揭開,露出一大片紅腫潰爛、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的創面時,張小月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臉色瞬間煞白。
這也太慘烈了。
一只戴著橡膠手套的大手穩穩地遞過來一把止血鉗。
“別慌,看仔細。”
江沐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手中的柳葉刀在腐肉與好肉的邊緣精準游走,每一次下刀都果斷決絕,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看到這層粉紅色的肉芽了嗎?”
刀尖輕輕一挑,剔除了一塊發黑的腐肉。
“這是新生的希望。前期雖然簡陋,但基本的清潔做得還算及時,如果再晚兩天,這層肉芽就會被細菌吞噬,到時候就算華佗在世,也得截肢。”
張小月強忍著不適,死死盯著江沐的動作,只見他手腕翻飛,縫合、結扎、引流,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教科書般標準,行云流水。
這一刻,她眼里的丈夫,仿佛在發光。
那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鎮定,給了她莫大的勇氣。
“擦汗。”
江沐頭也不抬。
張小月連忙拿起紗布,輕輕按去他額頭的細密汗珠。
兩個小時后。
“縫合完畢,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