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平日里收了李家等家族豐厚“年敬”、“茶錢”的胥吏、書辦,幾乎是第一時間,用各自隱秘的渠道,將“太上皇震怒、常升奉令即將抓人”的消息,火急火燎地傳遞了出去。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幾家核心大族內部蔓延、擴散。
李氏大宅,往日里門庭若市、氣度從容,此刻卻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正廳內,燈火通明,卻照不亮幾張煞白的面孔。除了李勛堅,黃氏族長、陳氏族長,以及其他兩家與李家關系最緊密的家主,都接到了緊急消息,不約而同地趕了過來。
他們臉上再也沒有了平日里的養尊處優和故作矜持,只剩下驚惶、憤怒和難以置信。
“李公!消息……消息可確實?!”
黃家族長是個矮胖的中年人,此刻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在發顫。
“常升……常升真敢對我們幾家動手?還是太上皇的旨意?!這……這怎么可能?!”
陳家族長相對沉穩些,但臉色也極其難看,他死死盯著李勛堅。
“勛堅兄,我們可是剛剛聯名上了奏疏!按理說,即便太上皇不采納,也不該……不該如此雷霆震怒,直接下令拿人啊!這中間……莫非那陸然,真有通天徹地之能,反手就將了我們一軍?”
“定是那陸然搞的鬼!”
另一個家主咬牙切齒。
“定是他在太上皇面前進了讒!否則何以至此?我們不過是據實陳情,何罪之有?!”
廳內一片嘈雜,恐懼和不解交織。
他們習慣了在地方上呼風喚雨,習慣了用金錢和關系網擺平麻煩,何曾遇到過這種來自最高層的、毫不講理的降維打擊?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和應對范疇。
李勛堅坐在主位上,雙手緊緊抓著太師椅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份聯名奏疏里寫了什么,也更明白太上皇為何會如此震怒。
他不是沒想過可能觸怒天顏,但沒想到會來得這么快,這么狠,這么不留余地!直接抓人?這簡直是撕破臉皮,要趕盡殺絕的架勢!
“都安靜!”
李勛堅低喝一聲,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威勢,壓下了廳內的嘈雜。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眼中布滿了血絲,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消息來源可靠,確鑿無疑。”
他沉聲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常升已經在調兵,最遲明日,或許今晚,就會動手。現在不是追究為何至此的時候,而是要想,如何度過此劫!”
“如何度劫?那可是太上皇的手令!常升帶著官兵!”
黃族長幾乎要哭出來。
“我們能怎么辦?難道……難道要聚族反抗?那可是謀反啊!”
“反抗?那是自尋死路!”
陳族長立刻否決,臉色灰敗。
“如今之計……或許只有……只有散盡家財,打點上下,或者……遠遁海外?”
“散盡家財?打點誰?常升?劉伯溫?還是直接打點太上皇?”
李勛堅冷笑一聲,眼中閃爍著最后一絲不甘的掙扎。
“至于遠遁,倉促之間,能帶走多少?祖業根基,難道就此舍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
“官府此番動作,根源何在?表面看,是我們聯名上奏觸怒了太上皇。但深究下去,太上皇為何如此維護那陸然?甚至不惜對我們這些地方耆老下此重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因為,陸然所做之事,在太上皇和陛下眼中,是‘國策’,是‘探路’!而我們,成了阻礙‘國策’的絆腳石!所以,要想化解此劫,關鍵在于陸然!”
“陸然?”
眾人一愣。
“對!”
李勛堅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和決斷。
“解鈴還須系鈴人!太上皇因他而怒,常升因他而動。
若能說服陸然,讓他改變態度,甚至……讓他為我們說句話,表明我們并非阻礙革新,而是……而是愿意合作,愿意融入他的新局,那么,官府的施壓就失去了最直接的動因!常升就算有手令,或許也有了轉圜操作的余地!”
這個想法很大膽,甚至有些異想天開。黃族長遲疑道。
“那陸然……會聽我們的?我們之前可是聯名參他……”
“此一時,彼一時!”
李勛堅站起身,語氣決然。
“沒有永恒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我們與他,本無深仇大恨,沖突源于利益和立場。如今,我們愿意放下身段,帶著誠意,甚至帶著巨資,去與他談合作!將我們的利益,與他的利益綁定在一起!只要利益一致,何愁不能化干戈為玉帛?”
他看著眾人。
“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路!我親自去小漁村,面見陸然!諸位若信我,便在此等候消息,同時做好萬一的準備。若不信……”
他苦笑一下。
“各自珍重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眾人面面相覷,雖然覺得希望渺茫,但在絕境之中,這似乎是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
最終,幾人沉重地點了點頭。
幾乎在李勛堅做出決定的同時,小漁村內,卻是一派蓬勃向上、熱火朝天的景象,與州府那邊的愁云慘淡形成了鮮明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