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朱元璋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做出了某種艱難的決定。他看向陸羽,目光恢復了帝王的深沉與冷靜,緩緩說道。
“你的意思,咱明白了。你今天讓咱看的,咱也記住了。此事……關系太大,牽扯太廣,容咱……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朱元璋那句“再想想”,在陸羽聽來,已然是一個積極的信號。這位固執的太上皇,內心那扇緊閉的門,終于被小漁村活生生的現實撬開了一道縫隙。
但朱元璋顯然不會僅憑陸羽一面之詞和走馬觀花的參觀就下定論,他需要更底層、更直接的聲音。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背著手,如同一個好奇的富家老翁,看似隨意地在村口溜達起來。馬皇后和劉伯溫會意,也放慢腳步,與朱元璋稍稍拉開距離,讓他能自由地與村民攀談。
很快,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一個正坐在自家門口修補漁網的老漁民身上。老人看上去六十多歲,古銅色的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但精神頭卻很足,手法嫻熟。
朱元璋踱步過去,臉上堆起和善的笑容,搭話道。
“老哥,忙著呢?”
老漁民抬起頭,見朱元璋衣著體面,氣度不凡,知道是外面來的貴人,也不敢怠慢,放下手中的梭子,笑著回道。
“哎,閑著也是閑著,補補網,下午好出海。老爺是來村里看貨的?是要訂船還是想修路?”
朱元璋順勢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擺出一副閑聊的架勢。
“哦?聽老哥這意思,你們村這船和路,還挺出名?”
“那可不!”
老漁民一聽這個,頓時來了精神,臉上泛起自豪的光彩。
“咱們小漁村的船,又穩又快,裝上貨多,還不怕風浪!路就更不用說了,您進來時也走了吧?那叫一個平整!下雨天都不帶沾泥的!這都是托了陸先生的福啊!”
“陸先生?”
朱元璋故作不知。
“是剛才引我們進來的那位年輕人?”
“對對對!就是陸然陸先生!”
老漁民用力點頭,眼神里充滿了感激。
“陸先生可是我們村的大恩人!要不是他,我們哪能想到自己還能造大船,還能修這么神仙似的路?”
朱元璋試探著問。
“我瞧你們這村子,確實跟別處不一樣,人人臉上都有笑模樣。日子都好過了?”
“好過多了!真是好過多了!”
老漁民感慨道。
“以前啊,就指著老天爺吃飯,打多少魚賣多少錢,心里都沒底。遇到風浪,更是提心吊膽。現在不一樣了!”
他指著村子的方向。
“村里有了造船廠,我那兒子和孫子,農閑……哦不,漁閑的時候就去廠里干活,一天能掙幾十文錢呢!結實著呢!
我家婆娘有時也去道路公司那邊幫工,和和水泥,遞遞東西,也能賺點零花。這家里一下多了兩份進項,日子能不好過嗎?您看我家這屋子。”
他又指了指身后明顯翻修過的磚瓦房。
“去年剛翻新的,以前可是漏風的茅草棚子!”
老人的話樸實無華,卻充滿了真情實感。朱元璋默默聽著,心中觸動更深。這不僅僅是冷冰冰的“收入增加”,而是切切實實的生活改善和精神面貌的改變。
辭別老漁民,朱元璋又看似隨意地攔住了兩個剛從造船廠下工回來的年輕后生。問起對陸先生的看法,兩個小伙子更是贊不絕口。
“陸先生本事大著呢!教我們認木頭,算尺寸,還造新工具!”
“可不是!以前覺得造船是天大的難事,現在跟著陸先生,感覺咱也能成大師傅!”
“最重要的是有錢賺啊!在船廠干一個月,比以前打半年魚掙得還多!家里都準備給我說媳婦了!”
年輕人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干勁,這種蓬勃的朝氣,是朱元璋在許多死氣沉沉的村莊里從未見過的。
他一連又問了幾人,有在道路公司負責攪拌水泥的漢子,有在家門口利用空閑時間加工船用纜繩的婦人,得到的回答幾乎一致——
對陸羽充滿感激,對現在的生活充滿滿意,對未來的日子充滿希望。所有人的贊譽,都集中在那位“陸先生”帶來的實實在在的改變上,集中在他們因造船廠和道路公司而獲得的多渠道收入上。
這些來自最底層百姓最真實的聲音,比任何華麗的奏章和慷慨的陳詞都更有力量。
它們如同涓涓細流,匯聚在一起,持續沖刷著朱元璋心中那座名為“祖制”和“成見”的堤壩。
返回州府衙門的路上,朱元璋一直沉默著,靠在馬車廂壁上,閉目養神,但微微顫動的眼皮顯示他內心極不平靜。馬皇后和劉伯溫也知趣地沒有打擾他。
回到衙門書房,朱元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劉伯溫。他需要這位智囊最冷靜、最客觀的分析。
“伯溫啊。”
朱元璋睜開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劉伯溫。
“今日在小漁村所見所聞,你怎么看?陸羽那小子提出的,修改律法,放開百姓從業限制,允許民間廣泛設廠經商之事……可行否?”
劉伯溫早已料到朱元璋會有此一問,他捋了捋胡須,沉吟片刻,謹慎地開口。
“老爺,小漁村之景象,確乃臣平生僅見,其生機勃勃,百姓富足安樂,足見陸先生之法,在一定范圍內,確有奇效。其所‘藏富于民’,亦非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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