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也是在場所有官員心中的疑惑。
陸羽神色不變,目光坦然地看著朱元璋,聲音沉穩而有力。
“陛下,臣之所以選擇隱姓埋名,正是想借此千載難逢之機,拋開一切身份束縛,真正沉入民間最底層。”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繼續說道。
“我大明國力雖盛,然臣昔日便察覺,諸多善政惠及基層百姓之時,往往力有未逮。百姓生活,仍多困苦,抗風險能力極弱。
臣便想,能否不依賴朝廷撥款,不依靠官府施舍,僅憑正確的引導、適宜的技術與合理的組織,讓一村之民,自力更生,闖出一條實實在在的富民之路?”
他的語氣漸漸變得激昂。
“這小漁村,便是臣的試驗田!造船廠、道路公司,乃至正在籌建的自行車廠,都是這條路上的探索!臣想親眼看看,親手驗證,這‘藏富于民’的道路,究竟是否可行,又該如何走下去!
若早早表明身份,前呼后擁,地方官逢迎,所見所聞皆非真實,臣又如何能完成這番實踐?如何能向陛下,向朝廷,拿出這套真正能讓億萬百姓受益的、切實可行的方略?”
陸羽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朱元璋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他怔怔地看著陸羽,眼中充滿了震驚、恍然,以及深深的動容!
他一直知道陸羽心系百姓,卻沒想到,他竟然執著至此!不惜以“失蹤”為代價,深入這窮鄉僻壤,進行一場如此艱苦而偉大的實踐!
這份赤誠,這份擔當,遠超尋常臣子!
“好!好一個陸羽!好一番苦心!”
朱元璋重重地嘆了口氣,眼中竟有些濕潤。
“咱……咱明白了!是咱錯怪你了!你做的對!做得對!”
他激動地站起身,在大堂內來回踱步,仿佛看到了那煌煌盛世之下,一條讓所有子民都能安居樂業的康莊大道正在陸羽腳下延伸。
激動過后,陸羽卻話鋒一轉,神色鄭重地勸諫道。
“陛下,您的心意,臣感激不盡。然,陛下乃九五之尊,大明的太上皇,國之基石。福建此地,雖好,卻非久居之所。
朝廷不可長久無太上皇坐鎮,宮中亦需陛下與娘娘安定人心。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安穩計,還請陛下早日啟程,返回洛陽新都。”
然而,出乎陸羽意料的是,朱元璋在聽完他的勸諫后,并未立刻答應,反而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猶豫之色。他踱步的速度慢了下來,目光閃爍,似乎在權衡著什么,最終只是含糊地應了一句。
“此事……咱知道了。容咱再想想,再想想……”
陸羽何等敏銳之人,立刻從朱元璋那閃爍的眼神和含糊的辭中捕捉到了關鍵信息——這位太上皇,似乎并不想立刻動身返回洛陽那座煌煌帝都。
他心中念頭急轉,瞬間便明白了朱元璋的顧慮和留戀。找到自己的狂喜,以及對自己在這小漁村所做之事的濃厚興趣,讓這位老人暫時不愿離開這片似乎充滿了生機與可能的土地。
但陸羽深知,國不可一日無主,盡管朱標已是皇帝,可朱元璋這位開國太上皇長期離京,尤其是以這種近乎“失蹤”的方式。
一旦消息徹底傳開,必然引發朝局動蕩,甚至給那些遠在海外、擁兵自重的藩王們以錯誤的信號。他必須說服朱元璋回去,而最好的突破口,便是搬出朱元璋最看重、也最疼愛的兒子——當今皇帝朱標。
陸羽上前一步,語氣懇切,不再糾纏于大道理,而是直擊朱元璋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陛下,您的遲疑,臣能理解。此地雖好,有新物,有新事,有臣在此,然陛下可曾想過,陛下離京日久,太子……不,是陛下在洛陽,該是何等憂心如焚?他身為天子,卻不知父母行蹤。
宮中無太上皇與太后坐鎮,他既要處理繁重國事,又要擔憂雙親安危,長此以往,恐于龍體康健有礙,于朝局穩定不利啊!陛下若真為陛下著想,為這大明江山著想,當以迅雷之勢返回洛陽,安定人心,方為上策!”
他刻意重復并強調了“陛下”對朱標的稱呼,提醒朱元璋如今身份已變,朱標才是皇帝,而皇帝的父親長時間不在政治中心,本身就是一種風險。
朱元璋聽著陸羽的話,臉色微微變幻,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只是剛剛找到陸羽,滿心都是亟待傾訴和商議的事情,一時有些不愿割舍罷了。就在他沉吟未決之際,堂外再次傳來錦衣衛沉穩的稟報聲。
“啟稟太上皇,京師六百里加急密信,乃陛下親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朱元璋精神一振,連忙道。
“快!呈上來!”
一名錦衣衛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快步走入,恭敬地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接過,迅速拆開,目光快速掃過信紙上的內容。看著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復雜起來,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信上,朱標的字跡一如既往的端正溫和,但字里行間卻透露出難以掩飾的焦慮和擔憂。他先是委婉地詢問了父皇母后的身體安否,隨即話鋒一轉,明確指出自己已得知二老微服南巡至福建的消息。
懇切地請求父皇以江山社稷為重,以自身安危為重,盡快結束巡幸,返回洛陽新都。
朱標甚至在信中提及,已選派老成持重的大臣,乘火車火速南下迎接,語之間,充滿了為人子的孝心與作為皇帝的責任感交織的迫切。
朱元璋放下密信,長長地嘆了口氣,將信件遞給了身旁的馬皇后。馬皇后看完,也是輕輕一嘆,目光溫柔而堅定地看向朱元璋。
陸羽見狀,知道時機已到,趁熱打鐵道。
“陛下,您看,陛下心中何其焦急?他如今雖已君臨天下,但在您與娘娘面前,永遠是孩子。父母在外,孩兒豈能安心?
更何況,陛下您乃國之柱石,萬一……臣是說萬一,龍體在此地稍有不適,消息傳開,那些遠在海外,本就擁有不小自主之權的藩王們,會作何想法?
會不會有人心生妄念?屆時,陛下將面臨何等巨大的壓力?國內若因此生出亂象,豈不是辜負了陛下您畢生心血?”
陸羽這番話,將朱標的擔憂與潛在的政治風險赤裸裸地攤開在了朱元璋面前,尤其是提到了海外藩王可能存在的威脅,這深深觸動了朱元璋那根敏感的神經。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