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狂喜的笑聲在肅穆的大堂內回蕩,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急切和激動,仿佛一刻也等不了,立刻就要見到那個讓他牽腸掛肚、又“恨”得牙癢癢的混小子。
“好!好一個小漁村!張俊才,你快說,你們村具體在哪個方位?離這里多遠?陸羽他現在就在村里嗎?身體可還康健?咱這就備馬,立刻去見他!”
朱元璋一邊說著,一邊就作勢要往外走,那雷厲風行的架勢,仿佛年輕了二十歲。
“太上皇且慢!”
就在這關鍵時刻,一直沉默旁觀的劉伯溫急忙上前一步,躬身攔在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眉頭一皺,不滿地看向他。
“伯溫,你攔咱作甚?”
劉伯溫神色凝重,辭懇切地勸諫道。
“太上皇,您萬金之軀,乃是我大明的基石,天下共尊的太上皇!豈能如此屈尊降貴,親自前往一個偏僻的海邊小村去見臣子?
此舉若傳揚出去,于禮制不合,于朝廷威儀有損啊!依臣之見,應當由您頒布一道明確的旨意,召陸羽即刻前來州府衙門覲見,方為正理!”
他看到朱元璋臉上不以為然的神色,又趕緊補充了最關鍵的理由,壓低聲音道。
“況且,太上皇,您方才也聽到了,陸先生隱姓埋名于那小漁村,并非一味躲藏,而是在進行他那‘藏富于民’的實踐!造船、修路、開辦公司,皆是為了探尋讓底層百姓真正富裕起來的可行之路。
此乃經世濟民之偉業!若陛下此刻貿然駕臨,圣駕所致,必然轟動地方,官員迎奉,百姓惶恐,陸先生那潛心營造的、用于觀察和實踐的‘凈地’,頃刻間便會蕩然無存!
他的一番苦心謀劃,恐將前功盡棄啊!還請太上皇三思!”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靜的泉水,澆在了朱元璋急切的心頭。他停下了腳步,臉上的激動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他背著手,在大堂內踱了幾步。
是啊,伯溫說得對。他若親自跑去,動靜太大,那小子好不容易搞出來的“試驗田”,恐怕真要毀于一旦。
那小子躲在村里,搗鼓出這么多新花樣,不就是為了驗證他那套“富民”理論嗎?自己這一去,豈不是壞了他的好事?而且,自己堂堂太上皇,跑去海邊小村見一個臣子,確實……有些不成體統。
權衡利弊之后,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
“伯溫,你所有理。是咱心急了。”
他轉向一旁侍候的官員。
“取紙筆來!”
很快,文房四寶奉上。朱元璋提起御筆,略一沉吟,便揮毫潑墨,筆走龍蛇。他寫的并非正式圣旨,而是一封私信,語氣帶著調侃,卻也透著不容置疑的召喚。
“陸羽小子。聽聞你大難不死,竟在漁村當起了山大王,又是造船,又是修路,好不自在!玩夠了就趕緊給咱滾到州府來!
咱有滿肚子的話要問你,有無數關乎百姓生計的大事要與你商議!莫要再躲躲藏藏,限你三日之內,速來見咱!——朱元璋手書。”
寫罷,他吹干墨跡,將信紙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鄭重地交給跪在地上的張俊才。
“張俊才,你立此大功,咱心甚慰。這封信,你務必親手交到陸羽手中,不得有誤!”
張俊才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封重若千鈞的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仿佛捧著絕世珍寶。做完這件事,他仿佛完成了一項重大使命,卻又想起了另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他再次叩首,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堅定地說道。
“太上皇……草民……草民多謝太上皇不罪之恩!只是……只是草民此次前來,除了稟報陸大人下落,也……也是奉了陸大人之命,前來領取那……那五十萬兩的賞銀的。陸大人說,這錢他另有大用。”
“哦?是那小子讓你來領賞的?”
朱元璋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不由得再次笑罵出聲。
“這個滑頭!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用咱的賞銀去辦他的事!好好好,這很陸羽!”
他心情大好,目光轉向一旁面如死灰、但聽到陸羽確切消息后也暗自松了口氣的孔希生,命令道。
“孔希生,聽見了嗎?五十萬兩賞銀,立刻給咱籌措出來,讓張俊才帶走!若是少了一分一毫,咱唯你是問!”
“是是是!臣遵旨!臣立刻去辦!立刻去辦!”
孔希生此刻哪里還敢有半分猶豫和心疼?能保住性命和家族已是萬幸!
他連滾爬爬地起身,幾乎是手腳并用地跑去庫房籌集銀兩。這五十萬兩雖然巨大,但分攤到孔家和緊急調用府庫銀,還是能勉強湊出來的。
很快,十幾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被抬到了大堂之外,里面裝滿了白花花的銀錠。朱元璋又指派了一隊可靠的州府官兵,負責護送張俊才和這筆巨款返回小漁村,確保萬無一失。
看著張俊才在那隊官兵的護衛下,帶著書信和銀兩離去,朱元璋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只覺得渾身輕松。
他目光掃過堂下依舊跪著的鄧志和、孔希生、常升等人,之前的殺意已然消散。他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了許多。
“都起來吧。陸羽既然有了確切下落,你們搜尋不力之罪,咱便暫且記下,以觀后效。望你們日后勤勉王事,莫要再讓咱失望。”
“臣等叩謝太上皇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鄧志和、孔希生等人如蒙大赦,激動得熱淚盈眶,連連叩首,這才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只覺得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朱元璋心情舒暢,又對鄧志和吩咐道。
“鄧志和,咱與皇后,還有劉先生,會在你這福建多盤桓幾日。你安排好宿衛與一應事宜,不可張揚,亦不可怠慢。”
鄧志和連忙躬身應道。
“臣遵旨!能得太上皇與娘娘駐蹕,乃福建萬千之幸!臣定當竭盡全力,護衛周全,絕不敢有絲毫怠慢!”
是夜,為了慶賀找到陸羽下落,也為了迎接圣駕,鄧志和在布政使司衙門內設下了豐盛卻并不過分奢華的宴席。
雖然經歷了白日的驚心動魄,但此刻氣氛已然不同。劫后余生的鄧志和、孔希生等人強打精神,小心作陪。
朱元璋坐在主位,馬皇后相伴在側,劉伯溫坐于下首。雖然菜肴算不上極致精美,但頗具福建本地特色,海魚、山珍,倒也齊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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