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這片幾乎凝成實質的絕望氛圍中,卻有一個人顯得異常鎮定,那便是常升。他雖然也跪在地上,低著頭,但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神深處甚至沒有太多慌亂。
因為他懷中揣著的那封陸羽的親筆信,便是他最大的底氣!他知道陸先生安然無恙,并且就在不遠的小漁村。
陸先生在信中明確要求他暫時保密,他雖不解其深意,但對陸先生的指令,他選擇無條件服從和信任。此刻,他只能強行壓下立刻說出真相的沖動,默默承受著這份“知情不報”的壓力和朱元璋的雷霆之怒。
發泄完怒火的朱元璋,冷哼一聲,不再看地上那群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官員,拂袖轉身,在內侍的引領下前往臨時寢宮休息。馬皇后看了地上眾人一眼,輕輕嘆了口氣,也跟隨離去。
是夜,朱元璋心中煩躁,難以入眠,又將劉伯溫召至榻前商議。
“伯溫,你跟咱說實話。”
朱元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希冀。
“以你之見,陸羽那小子……他真的還活著嗎?這茫茫大海,落水之人……”
劉伯溫深知朱元璋對陸羽的感情,他沉吟片刻,捋須緩聲道。
“陛下,陸先生乃非常之人,常行非常之事。臣觀其往日,每每能于絕境中尋得生機,于不可能處創造奇跡。其才學通天,心智更是堅毅遠超常人。
臣雖不敢妄斷天意,但內心深處,始終相信陸先生吉人自有天相,此刻定然尚在人間,或許……正因某些不得已的緣由,暫未現身而已。”
朱元璋聽著劉伯溫的話,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他重重嘆了口氣。
“咱也是這么想的!那小子,命硬得很!咱不信他就這么沒了!
一定是躲在哪個角落里,說不定又在琢磨什么驚世駭俗的東西!咱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親口問問他,這百姓的苦日子,到底該怎么到頭!”
劉伯溫的話,與朱元璋內心的期盼不謀而合,更加堅定了他必須找到陸羽的決心。
第二天,整個福建州府衙門,乃至所有能動用的官方力量,如同被上了發條一般,以前所未有的瘋狂姿態運轉起來!
所有的衙役、兵丁,甚至包括一些文書小吏,都被撒了出去,沿著海岸線進行拉網式的搜尋,幾乎是逢人便問,見船就查。各地驛站快馬奔馳,傳遞著毫無新意的“緊急搜尋令”。
鄧志和、孔希生等人更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關系和渠道,懸賞金額又被他們私下里抬高了不少,試圖激發更多“有用”的線索。
然而,結果卻令人絕望。
所有的努力,都像是石沉大海。回報上來的,依舊是那些為了賞金胡編亂造、經不起任何推敲的假消息。什么有人在某處山洞看到疑似陸羽之人在修煉,什么某條漁船上載著一位氣度不凡的先生……
核查下去,無一例外,全是徒勞。陸羽就像徹底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可靠的蹤跡。
眼看著日頭從東邊升起,劃過中天,又一點點不可抗拒地向著西邊滑落,天色逐漸暗淡下來,期限即將截止!
希望,如同夕陽的余暉,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黑暗和恐懼。
孔希生癱坐在自己的房間里,面如死灰。他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仿佛看到了索命的無常。他不想坐以待斃!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一切!
“快!快去準備!把值錢的東西都帶上!通知我們孔家核心子弟,立刻從后門分散出城,去我們在海外的秘密據點匯合!”
孔希生對著心腹管家,聲音急促而嘶啞地吩咐道,他準備拋棄一切,攜家帶口潛逃海外!
然而,他低估了朱元璋的決心和錦衣衛的能力。他這邊剛有異動,幾名核心子弟還沒來得及收拾細軟,負責監視孔府的錦衣衛就如同鬼魅般出現,將他們全部堵在了府內,直接拿下!
消息立刻被報到了朱元璋那里。
“想跑?”
朱元璋聞,眼中寒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
“給咱把孔希生和他的那些黨羽,全都押到大堂來!一個都不許少!”
傍晚時分,暮色蒼茫。福建布政使司衙門的正堂之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朱元璋端坐在主位之上,面沉如水,一不發。馬皇后坐在他身側,眉頭微蹙。劉伯溫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下方,鄧志和、傅忠、耿詢、常升,以及剛剛被錦衣衛像拖死狗一樣押解上來、面如土色、官帽歪斜的孔希生,全都跪倒在地。周圍還站滿了持刀而立的錦衣衛,森然的殺氣彌漫在整個大堂。
一天期限已至,結果毫無懸念——沒有陸羽的任何確切消息。
朱元璋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被錦衣衛死死按著、癱軟在地的孔希生身上。
這位平日里在東南一帶呼風喚雨的南孔族長,此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官袍凌亂,臉頰紅腫,眼神渙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孔希生。”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寒意。
“咱給你的期限還未到,你就想著攜家帶口,潛逃海外?你是做了什么虧心事,還是認定陸羽已死,咱必定會要你的腦袋,所以才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當那縮頭烏龜,亡命之徒?!”
孔希生被這直刺心底的質問嚇得渾身一激靈,求生欲讓他爆發出最后一點力氣,掙扎著抬起頭,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絕望地哭喊道。
“太上皇!太上皇明鑒啊!非是臣要做虧心事,實在是……實在是陸大人他……他恐怕真的已經遭遇不測了啊!”
他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崩潰,語無倫次地繼續說道。
“臣等……臣等在這福建,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手,沿海搜尋了將近半個月!幾乎是掘地三尺啊!可……可連陸大人的一片衣角都沒找到!
那茫茫大海,風急浪高,落水之人……這都過去多久了?怎么可能還有生還之理?!臣……臣是怕死,臣不想就這么不明不白地給一個已死之人陪葬啊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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