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對了一部分,但未觸及根本。”
陸羽收回目光,看向張俊才,眼神銳利。
“根本在于,朝廷的諸多善政,好的想法,往往停留在紙面上,或是到了地方就變了味道。高高在上的官員,很難真正體會到最底層百姓的需求和疾苦。發放種子、減輕賦稅,固然重要,但這只是‘授人以魚’。”
他走到窗邊,指著外面那些因為造船廠和修路而煥發出生機的村民。
“真正的‘授人以漁’,是讓他們自己擁有改善生活、創造財富的能力!是讓他們不僅僅依賴于捕魚種田,還能有其他的營生,有抵御風險的本錢!
我隱姓埋名于此,就是想拋開那層身份的束縛,真正沉下心來,以一個普通人的視角,看看這大明的根基所在,看看如何才能真正地‘藏富于民’!”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
“這小漁村,便是我的一次嘗試。我想看看,憑借我的知識和能力,能否帶領一村之人,找到一條不依賴朝廷救濟,卻能自強自立、共同富裕的道路。
造船、修路,乃至我想建立的自行車廠,都是這條路上的探索。只有真正成功了,我才能帶著確鑿可行的方略,去面見太上皇和陛下,去告訴滿朝文武,這才是讓大明億萬百姓真正過上好日子的方向!”
陸羽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已然聽呆了的張俊才。
“所以,你現在明白,我為何不能輕易現身了嗎?若我早早暴露身份,前呼后擁,地方官阿諛奉承,我還能看到這最真實的民間百態嗎?
還能進行這樣毫無干擾的嘗試嗎?這小漁村,還能有如今這般靠自己雙手奮斗出來的勃勃生機嗎?”
張俊才怔怔地聽著,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他原本只以為陸羽是落難或者有其他苦衷,卻萬萬沒想到,這位地位尊崇的大學士,竟然懷揣著如此宏大而深沉的抱負!
他不是在逃避,而是在進行一場關乎國計民生的偉大實踐!自己和小漁村,竟然無意中成為了這實踐的一部分!
一股前所未有的敬意和使命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再次躬身,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深深一揖。
“陸大人……不,陸先生!草民……不,我張俊才,明白了!能追隨先生,參與此等利國利民之偉業,是我張俊才,也是我們小漁村,天大的福分!”
“張里正,你能有此心,我很欣慰。”
陸羽的語氣變得更加深沉,他目光望向窗外周老漢家那簡陋卻溫馨的院落,眼中流露出一絲溫情。
“我選擇隱姓埋名于此,首要之因,確是為了報答周老爹與傻妞的救命之恩。若非他們,我陸羽早已葬身魚腹,何談其他?
這份恩情,重于泰山,非尋常金銀所能報答。我希望看到的,是他們,乃至整個小漁村,都能憑借自己的雙手,過上真正富足、有尊嚴的生活,這才是對他們最大的回報。”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深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海浪,望見了整個大明的疆域。
“然而,報恩之外,更有宏愿。在我此次出海,巡視海外封國之前,便已深切意識到一個問題——我大明,看似國力鼎盛,威加海內,四海賓服,府庫亦不算空虛。
但支撐這煌煌盛世的根基,那億萬的普通百姓,他們的生活,卻依舊艱難!許多地方,仍是看天吃飯,一場天災,一次人禍,便可能讓數年積蓄化為烏有,甚至家破人亡。”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責任感。
“朝廷的諸多善政,或因吏治,或因天高皇帝遠,真正落實到基層,惠及每一個升斗小民的效果,大打折扣!
這非陛下不仁,非朝廷不欲,而是方法未必完全對癥,力道未能直透根源!長此以往,國本何固?盛世何以持久?”
“所以。”
陸羽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便趁此‘失蹤’之機,脫離那重重身份束縛,真正沉入這民間最底層!我要親身體驗百姓之疾苦,探尋富民之良方!
這小漁村,便是我的第一個試驗田!我要看看,不靠朝廷撥款,不靠官府施舍,僅憑正確的引導、先進的技術和合理的組織,能否讓一村之民,自力更生,闖出一條實實在在的致富之路!”
他的眼神熠熠生輝,充滿了實踐者的自信。
“這段時間,你我共同努力,造船廠、道路公司,便是這探索的成果!它們證明了,只要方法得當,百姓中蘊藏的創造力和致富渴望被激發出來,其力量是無窮的!
如今,村民們不僅捕魚,還能在工坊、在筑路隊獲得穩定收入,家有余財,村有積蓄,這難道不是一條可行的路子嗎?”
他再次將話題引回自行車廠。
“而這自行車廠,便是我們下一步的關鍵!
它若能成功,不僅能帶來巨額利潤,更能將一種全新的、便捷的出行方式帶給普通百姓,極大地提升生產效率和生活品質!這便是我一直在尋找的,能真正‘藏富于民’,并能推廣復制的產業模式!”
張俊才聽著陸羽這肺腑之和宏大藍圖,只覺得心胸激蕩,熱血沸騰!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和擔憂,在此刻都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參與歷史、創造歷史的巨大榮耀感和使命感!他終于明白,陸先生所做的,是一件多么偉大而深遠的事情!
“陸先生!”
張俊才激動得聲音發顫,再次深深一揖。
“俊才愚鈍,今日方知先生胸懷天下、心系萬民之良苦用心!先生不僅是我小漁村的恩人,更是為我大明探路的先驅!俊才不才,愿傾盡全力,追隨先生,完成此曠世偉業!但請先生吩咐!”
陸羽欣慰地點點頭,扶起他,說出了最關鍵的行動計劃。
“好!既然如此,你便按我之計,立刻動身,前往州府衙門,告知常升等人,你已發現我的下落,我便是他們苦苦尋找的陸羽。”
他看著張俊才,眼神意味深長。
“那五十萬兩賞銀,便是我們建立自行車廠的啟動資金!用尋找我陸羽的賞金,來開啟這項富民強民的新事業,豈非正是天意?”
張俊才重重地點了點頭,為了小漁村的未來,為了陸先生的偉業,他義無反顧。
就在張俊才準備轉身離去時,陸羽卻又叫住了他,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預料之中的篤定。
“另外,你此去州府,動作需快。若我所料不差,今夜,福建官府恐怕不會太平。太上皇陛下……很可能已經等不及明天,今夜便會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