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那封依舊揣在懷里的信,雙手遞還,臉上寫滿了絕望和愧疚。
陸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封未能送出的信,工坊內跳躍的油燈將他凝重的側臉映在墻壁上,明明滅滅。他望著窗外漆黑如墨、仿佛醞釀著驚濤駭浪的夜空。
心中清楚,小漁村和他傾注心血的造船廠,已經走到了懸崖邊緣。知縣絕不會善罷甘休,而州府那邊唯一的希望通道又被瘋狂的人群堵死。繼續隱藏身份,等待小漁村的恐怕只能是官府的鐵蹄和船廠的覆滅。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看向癱坐在地上、滿臉絕望的里正張俊才,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張里正,起來吧。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張俊才茫然地抬起頭,淚痕未干。
“轉機?還能有什么轉機?州府進不去,信送不到,那狗官肯定不會放過我們……”
陸羽打斷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我,就是官府傾盡全力,懸賞五十萬兩白銀,苦苦尋找的那個——陸羽。”
“什……什么?!”
張俊才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眼睛瞪得如同銅鈴,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死死盯著陸羽,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陸羽?
那個畫像上身份顯赫、引得朝廷天翻地覆的國之柱石?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大明圣賢?就是眼前這個穿著粗布衣服、整日與木頭刨花為伍、被傻妞撿回來的陸先生?!
巨大的震驚讓他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指著陸羽,手指顫抖,語無倫次。
“您……您……您就是陸……陸羽大人?!這……這怎么可能?!那畫像……那五十萬兩……我的天……”
陸羽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此事說來話長,眼下情勢危急,無暇細說。你立刻拿著我這封信,再去州府一趟!
想盡一切辦法,務必在明日天亮之前,將這封信親手交到常升手中!告訴他,陸羽在此!這是拯救船廠,也是拯救小漁村唯一的希望!快走!”
最后三個字,陸羽幾乎是喝出來的。張俊才被這聲斷喝驚醒,雖然心中依舊翻江倒海,但求生的本能和陸羽帶來的巨大威懾力,讓他瞬間壓下了所有的震驚和疑問。
他一把抓過那封變得無比沉重的信,緊緊捂在懷里,像是捧著救命稻草,對著陸羽重重點頭,然后頭也不回地沖出工坊,身影迅速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張俊才一路狂奔,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送到信!送到信!他再次趕到州府官署時,已是深夜。官署大門緊閉,只有幾個無精打采的兵丁守著,外面那些妄想領賞的百姓也散去大半。
“軍爺!軍爺!開門啊!我有天大的要緊事要見常升常大人!是關于陸羽陸大人的!千真萬確!”
張俊才撲到門前,用盡力氣拍打著門環,嘶啞地喊道。
守門兵丁被吵醒,很不耐煩。
“又是來送線索的?滾滾滾!明天再來!常大人忙了一天,剛歇下!”
“不是線索!是真的!陸大人有親筆信!性命攸關啊軍爺!求您通稟一聲!若是誤了大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張俊才急得幾乎要跪下,將懷中信件高高舉起。
或許是他語氣中的絕望和篤定打動了兵丁,又或許是“親筆信”三個字起了作用,那兵丁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進去通傳了。
已經歇下的常升,被從睡夢中叫醒,本是一肚子火氣,但聽到“陸羽親筆信”五個字時,所有的睡意和怒火瞬間煙消云散!他心臟狂跳,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到了前堂。
“信呢?!信在哪兒?!”
常升一把抓住張俊才,聲音都在顫抖。
張俊才連忙將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的信件呈上。常升顫抖著手接過,迫不及待地撕開火漆,展開信紙。只看了開頭幾行那熟悉無比、力透紙背的字跡,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是陸先生!真的是陸先生的筆跡!他還活著!他真的還活著!
常升強壓下心中的狂喜和激動,迅速將信看完。信中,陸羽簡略說明了自己被救經過,隱姓埋名的原因,以及眼下小漁村造船廠面臨的危機,要求常升立刻帶人前來,化解此事。
“陸先生……您真的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常升喃喃自語,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他猛地抬頭,對張俊才道。
“你立刻回去,告訴……告訴陸先生,常升明日必到!讓他萬事小心!”
隨即,他轉身對聞訊趕來的傅忠、耿詢等人激動地喊道。
“快!點齊人手!所有能動用的官兵,立刻集合!陸先生找到了!他就在小漁村!我們天亮就出發!”
這個消息如同給垂死之人注入了強心劑,整個官署瞬間沸騰起來!
第二天,天色剛蒙蒙亮。福建布政使鄧志和騎著高頭大馬,在一群盔明甲亮的官兵簇擁下,來到了小漁村。他的身旁,跟著志得意滿的知縣,以及一臉倨傲、等著看好戲的孔勝輝。
隊伍后面,還有數十名如狼似虎的衙役。黑壓壓的一片人馬,將小漁村通往造船廠的路堵得水泄不通,肅殺之氣彌漫開來。
小漁村的百姓們早已得到消息,在里正張俊才和村長的組織下,拿著魚叉、船槳,甚至只是赤手空拳。
緊緊護在造船廠前面,與官兵形成了對峙。雖然面對正規官兵,他們臉上帶著恐懼,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沒有人后退一步。
“鄧大人!您看看!您看看!這些刁民,見了上官,竟敢持械對抗!這分明是要造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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