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來,工坊造出船賣了錢,或者承接維修賺了錢,扣除成本和預留發展的部分,剩下的利潤,就按照每個人出錢占股的比例,給大家分紅。”
“這……這……”
張俊才聽得目瞪口呆,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讓所有村民出錢當東家?賺了錢還按出錢多少分?這簡直聞所未聞!
自古以來,工匠開店,要么是自己獨資,要么是幾個東家合伙,哪有讓這么多普通老百姓一起湊錢當東家的?這可靠嗎?虧了怎么辦?他臉上不由得露出了極大的疑慮和擔憂。
“陸先生,這……這能行嗎?鄉親們都是土里刨食、海里撈魚的實在人,掙點錢不容易,讓他們把錢拿出來,投到一個還沒影子的工坊里……
我怕是沒人會信,也沒人敢啊!萬一……萬一工坊沒辦起來,或者虧了本,我可怎么跟鄉親們交代?”
張俊才的聲音充滿了焦慮。
陸羽神色不變,語氣卻十分堅定。
“張里正,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難讓人接受。但你想過沒有,單靠你我個人之力,或者指望漠不關心的官府,這工坊永遠也建不起來。
唯有將大家的利益捆綁在一起,讓每個人都成為工坊的主人,而不是旁觀者,我們才能匯聚起足夠的力量。”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未來。
“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風險固然有,但機遇更大。工坊若成,不僅能造出更好的船保障安全,更能讓所有出力的鄉親,除了捕魚之外,多一份穩定的收入。
這是讓小漁村真正擺脫單靠天吃飯困境的開始。你若信我,便去試試。將利害關系與鄉親們說清楚,自愿參與,絕不強求。”
陸羽的冷靜和篤定,以及話語中描繪的那幅美好藍圖,漸漸壓倒了張俊才心中的恐懼。他想起陸羽來了之后給小漁村帶來的種種變化。
想起那艘在風浪中巋然不動的“浪花號”,想起村民們對陸羽發自內心的尊敬和信任……他猛地一跺腳,臉上露出了破釜沉舟的神情。
“好!陸先生,我信您!就按您說的辦!我這就去跟鄉親們說!”
接下來的幾天,張俊才幾乎磨破了嘴皮子。他召集村民大會,將陸羽的“集股”設想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果然,如同預料的那樣,村民們一開始的反應極其激烈和懷疑。
“啥?讓我們出錢?十兩銀子一股?這要是虧了,我家一年不就白干了嗎?”
“就是!陸先生手藝是好,可這開工坊做生意,誰能保證一定賺錢?”
“不行不行,這錢不能出,太冒險了!”
“里正啊,你不是被騙了吧?”
質疑聲、反對聲不絕于耳。張俊才站在人群前面,額頭冒汗,卻依舊堅持解釋。
眼看勸說就要陷入僵局,他情急之下,換了一種說法,不再強調“投資”和“分紅”,而是帶著懇求的語氣高聲道。
“鄉親們!靜一靜!聽我說!不是讓大家憑空投錢!是陸先生!是陸先生他想給我們小漁村建一個能一直造好船的工坊!但他沒有本錢!官府也不管!
我們之前改良漁船,都受了陸先生天大的恩惠!現在陸先生遇到難處了,需要我們幫一把!這錢,就算是我們借給陸先生的!等他工坊賺了錢,一定會連本帶利還給大家!你們難道不信陸先生的為人嗎?”
這番話,瞬間扭轉了局面。
“什么?是陸先生缺錢?”
“陸先生幫了我們這么多,從來沒要過報酬,現在他需要幫忙,我們怎么能看著?”
“是啊!沒有陸先生改良的船,我上次遇到風浪可能就回不來了!這恩情得報!”
“陸先生是實在人,他說能還,肯定就能還!我出十兩!”
“我家也出十兩!就算……就算真還不回來,就當報答陸先生的恩情了!”
民風淳樸,知恩圖報。當對象是他們無比信任和感激的“陸先生”時,原本對風險的恐懼,迅速被義氣和回報恩情的心態所取代。村民們不再將這視為一場有風險的投資,而是看作一次對恩人的幫助。
在張俊才的積極奔走和村民們的慷慨解囊下,竟然真的又湊出了五百兩銀子!雖然不少人家是幾戶湊一股,但終究是湊齊了!
當張俊才捧著兩個沉甸甸的錢袋,一共一千兩銀子,再次來到陸羽面前時,他的眼眶是濕潤的。
“陸先生……湊齊了!一千兩!鄉親們……鄉親們都是好樣的!他們說是借給您的,等工坊好了再還……”
陸羽看著那代表著小漁村全體村民期望和信任的一千兩銀子,饒是他心志堅定,此刻也不禁動容。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接過錢袋,沉聲道。
“張里正,還有小漁村的各位鄉親……這份情誼,陸然銘記于心。請放心,我必不負所托。”
資金到位,行動立刻開始。陸羽親自選址,就在岸邊那片早已劃定的空地上,造船工坊的建設正式啟動。張俊才負責統籌調度,陸羽則拿出了詳細的規劃圖,指揮若定。
周老漢和傻妞自然是第一批跑來幫忙的。周老漢憑借老到的經驗幫忙處理木材,傻妞雖然不懂復雜的技術,但也歡快地跑來跑去,遞個工具,送碗水,臉上始終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老村長也不顧年邁,時常過來看看,幫忙協調些雜事。其他的漁民們,但凡是空閑時間,都會自發地過來搭把手,扛木頭、挖地基、搭建工棚……沒有人談工錢,大家都把這當成了自家的事情來忙活。
岸邊空地上,號子聲、鋸木聲、敲打聲此起彼伏,一片熱火朝天、其樂融融的景象。小漁村從未如此充滿活力和希望。
然而,與此地欣欣向榮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州府衙門內的氣氛已經跌至谷底,如同被陰云籠罩。
常升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往日的精神氣仿佛被抽空了。傅忠和耿詢也是耷拉著腦袋,沉默不語。
距離常升那封請罪信送出已經過去了一些時日,雖然沒有立刻收到回復,但那種等待最終審判的煎熬,以及連日來毫無結果的搜尋,已經徹底磨滅了他們心中最后的僥幸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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