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見狀,連忙輕輕撫著他的后背,柔聲勸慰。
“老爺,天下太大了,總有光照不到的角落。您已經盡力了。”
劉伯溫也是面色凝重,躬身道。
“老爺,吏治之弊,非一日之寒。朝廷政令雖好,但到了地方,執行起來難免走樣。加之天災不定,豪強兼并……民生多艱,確非虛。”
“盡力?咱盡力了嗎?”
朱元璋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刀,又帶著一絲痛苦。
“咱坐在那洛陽皇宮里,聽到的永遠是四海升平,百姓康樂!可若非此次為了尋找陸羽,咱親自走出來看看,這些……這些咱可能永遠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郁悶和怒火都壓下去,但那雙眼睛卻愈發深邃和堅定。
“陸羽那小子,以前就常跟咱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咱現在算是明白一些了……這大明的江山,光坐在金鑾殿上看奏章,是看不真切的!”
他對陸羽的思念,在這一刻,與眼前這刺目的民間疾苦緊緊聯系在了一起,變得更加復雜和迫切。
他不僅要找到陸羽這個人,更想找到那個能幫他看清這盛世之下隱藏的頑疾,并能開出藥方的人。隊伍再次啟程,馬蹄聲在略顯荒涼的道路上回蕩,朱元璋的心,卻比來時更加沉重。
里正張俊才和村長懷揣那一千兩銀子的沉重數字,一路趕到了縣城衙門。他們小心翼翼地遞上名帖,等待召見,心中既有期待,更多的卻是忐忑。
縣衙后堂,本縣知縣聽完了張俊才略顯激動卻條理清晰的陳述——關于那位神秘的陸先生,關于那艘驚艷的“浪花號”,關于建立造船工坊可能給整個沿海漁民帶來的福祉,以及那一千兩銀子的啟動資金請求。
知縣老爺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打斷了張俊才還在醞釀中的后續說辭。
“一千兩?張里正,你是不是還沒睡醒?縣衙哪里拿得出這筆錢?”
他放下茶杯,目光帶著幾分不耐和嘲諷。
“如今全縣上下,乃至整個福建,頭等大事是什么?是尋找陸羽陸大人!是太上皇親自下的旨意!
所有的人力、物力、財力,都要優先保障此事!你們倒好,為一個來路不明的匠人,張口就要一千兩去建什么造船工坊?簡直是本末倒置,不知所謂!”
知縣站起身,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蒼蠅。
“回去吧!好好配合上面搜尋陸大人,這才是你們的正事!至于造船……等找到陸大人之后再說!送客!”
希望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干癟。張俊才和村長還想再爭辯幾句,卻被衙役不客氣地“請”出了縣衙大門。兩人站在縣衙外熙攘的街道上,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失落和無奈。
“唉……我就知道,這事難啊。”
老村長嘆了口氣,佝僂的背似乎更彎了。
張俊才緊握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他不甘心,卻又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官府的邏輯很簡單,一切為尋找那位大人物讓路,他們這些小民的生計改善,在“大局”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垂頭喪氣地回到小漁村,張俊才連家都沒回,直接來到了周老漢家,找到了正在院中打磨一些木工工具的陸羽。他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將縣衙碰壁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陸先生……實在對不住。”
張俊才的聲音帶著沙啞和愧疚。
“知縣大人一口回絕了,說……說現在所有的錢都要用來尋找那位陸羽大人。咱們這一千兩……他根本不予考慮。”
陸羽停下手中的活計,臉上并無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平靜地問道。
“那么,張里正,撇開官府,單憑村里,或者你自己,最多能籌措到多少銀錢?”
張俊才面露難色,掙扎了片刻,才艱難地伸出一根手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我這些年所有的積蓄,加上或許能說服幾戶相熟的人家湊一湊……最多,最多能拿出一百兩。這已經是極限了……”
“一百兩……”
陸羽輕輕重復了一遍,搖了搖頭。
“遠遠不夠。光是購置一批像樣的木材便不止此數。”
這句話如同最后的判決,徹底擊垮了張俊才心中最后的僥幸。他猛地蹲下身,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這個一心想要為村民做點實事的年輕里正,此刻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絕望和委屈。
“我知道不夠……我知道……”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
“可是陸先生!我看著村里的鄉親們,每天冒著風浪出海,用的都是些破舊不堪的船,每次他們出海,家里的婆娘孩子就提心吊膽地等在岸邊……每年,都有人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我這個里正當得窩囊啊!我多想讓大家都能用上您造的那種好船,平平安安出海,滿載而歸……我多想讓咱們小漁村不再這么窮,讓孩子們都能吃飽穿暖,還能念點書……”
他抬起頭,眼圈通紅,淚水混著這些日子的奔波勞累,順著年輕卻已顯風霜的臉頰滑落。
“可是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一千兩,對于官府來說可能不算什么,可對我們……那就是一座搬不動的大山……”
陸羽靜靜地聽著張俊才帶著哭腔的傾訴,看著他眼中那份真摯的、為民請命卻無力回天的痛苦。這份情感,不像作假。在這個年輕里正身上,陸羽看到了一種久違的、屬于基層小吏的樸素責任感和愛民之心。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他原本的計劃是建立一個正規的工坊,系統性地解決問題,但現實的阻力太大。或許,可以換一種方式,先解決眼前最迫切的問題。
陸羽伸手,將蹲在地上的張俊才扶了起來,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張里正,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一百兩,建不起工坊,但或許可以做點別的事情。”
張俊才茫然地看著他,眼中還帶著淚光。
“造船非一日之功,且耗資巨大。”
陸羽緩緩道。
“不過,若只是對現有的漁船進行一些改良,增加它們在風浪中的穩定性和安全性,倒未必需要那么多錢。”
“改良?”
張俊才愣住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