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緊接著,幾名身著普通勁裝,但眼神銳利、氣息精悍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為首一人,面無表情,直接亮出一面雕刻著特殊紋路的金屬腰牌。
錦衣衛!
堂內眾人心中皆是一凜,連忙起身。常升更是心頭一緊,知道這必然是太上皇派來詢問進展的。
那為首的錦衣衛首領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常升身上,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常博士,奉上諭,詢問搜尋陸羽先生進展。可有確切消息?”
常升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干,那一沓無用的線索記錄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心頭,讓他難以啟齒。難道要告訴太上皇,他們忙活了這么多天,除了浪費人力物力,一無所獲嗎?
整個官衙內鴉雀無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耿詢、傅忠等人也都低下了頭,不敢與錦衣衛對視。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略顯蒼老卻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
“回稟上官。”
只見南孔族長孔希生緩步上前,對著錦衣衛首領拱了拱手,他臉上雖然也帶著疲憊,但眼神卻異常鎮定。
“搜尋工作已有重大進展,諸多線索正在匯集核實之中。還請回稟……上面,稍安勿躁,相信不久之后,必有佳音。”
孔希生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常升等人驚愕地看向他,不明白他為何敢如此夸下海口。
那錦衣衛首領銳利的目光也定格在孔希生臉上,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
片刻之后,錦衣衛首領微微頷首。
“既如此,希望孔族長所不虛。上面對此事極為關注,望諸位盡心竭力,早日找到陸先生下落。我等會在此停留數日,等候確切消息。”
說完,他不再多,帶著手下轉身離去。
錦衣衛的身影剛一消失在州府衙門的門檻外,常升壓抑已久的情緒就如同火山般爆發了。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孔希生的胳膊,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眼睛死死盯著對方,聲音因激動而帶著顫抖。
“孔老先生!你……你剛才到底在說什么胡話!‘重大進展’?‘不久之后必有佳音’?我們明明什么都沒有找到!你這是在欺君!欺君之罪,是要掉腦袋的!你難道不清楚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堂內回蕩,帶著絕望的憤怒。連日來的疲憊、焦慮和對陸羽下落的擔憂,在這一刻徹底沖垮了他的理智。
傅忠也猛地站起,臉色鐵青地附和。
“孔希生!你為了搪塞過去,竟敢信口開河!若是三日后,五日后,還是找不到陸先生,你拿什么去跟太上皇交代?到時候怒火降臨,我們所有人都得給你陪葬!”
耿詢雖然沒說話,但那緊皺的眉頭和不滿的眼神,也明確表達了對孔希生擅自做主的反對。
面對幾人的指責,孔希生臉上皺紋更深了,他用力甩開常升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衣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更有幾分不容置疑的強硬。
“常博士!傅公子!你們以為老夫想這樣嗎?你們年輕氣盛,可知欺君之罪的厲害,難道老夫這大半輩子是白活的?”
他環視眾人,聲音壓低,卻字字沉重。
“可你們剛才也看到了,錦衣衛親自來問,態度已然不善!若我們如實稟報,說毫無頭緒,搜尋多日一無所獲,上面會怎么想?他們會相信我們真的盡力了嗎?
他們會認為我們和陸先生失蹤一事毫無干系嗎?太上皇對陸先生的看重,天下皆知!
屆時雷霆震怒,別說你們幾個,就連老夫,乃至整個東南官場,都要受到牽連!我孔家在此地經營多年,豈能因為此事毀于一旦?!”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看向常升。
“常升,你堅持要說實話,可以!你現在就去追上錦衣衛,把那一沓廢紙交上去,告訴他們我們都是在瞎忙活!
你看看后果會怎樣!到時候,別說找陸先生了,我們自身都難保,這搜尋之事立刻就會陷入停滯!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常升被他說得啞口無,胸膛劇烈起伏,想要反駁,卻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孔希生的話雖然難聽,卻赤裸裸地揭示了他們面臨的殘酷現實。
孔希生見鎮住了常升,語氣稍微緩和,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
“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先穩住上面,爭取時間!我們必須讓太上皇相信,我們正在全力追查,并且已經有了方向!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即刻的懲罰,才能讓搜尋繼續下去!”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常升。
“常博士,老夫知道你與陸先生感情深厚,心急如焚。老夫又何嘗不希望立刻找到陸先生?再給老夫三天!就最后三天時間!老夫動用孔家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和資源,撒開網去查!
就算把整個福建沿海翻個底朝天,也要找到線索!若三天后還是毫無所獲……屆時該如何向上面請罪,老夫一力承擔,絕不牽連諸位!”
孔希生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甚至帶上了賭上家族前途和自身性命的決絕。常升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又想到那可怕的后果,滿腔的怒火和堅持如同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
他頹然地后退兩步,無力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好。”
這聲“好”充滿了無奈和沉重。他除了相信孔希生這最后的豪賭,已經別無選擇。
就在州府衙門內氣氛凝重,孔希生立下三日之約的同時,遠在數百里之外,朱元璋一行人在暮色中抵達了一座位于荒僻山野間的古寺。
寺廟不大,墻皮有些剝落,顯得頗為古舊寂寥。殘陽如血,將寺廟的影子拉得很長。朱元璋勒住馬,抬頭望著那斑駁的寺門和裊裊升起的炊煙,眼神一陣恍惚,仿佛穿越了數十年的光陰。
“這廟……看著倒是眼熟。”
朱元璋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當年咱家捧著破碗,走過不知道多少這樣的地方……有時候能討到一口餿飯,有時候,連口涼水都討不到,還得被惡僧放狗追咬……”
馬皇后見狀,連忙下馬,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有些冰涼的手,柔聲安慰道。
“老爺,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如今您早已不是當年的小沙彌,而是這萬里江山的主人,開創這煌煌大明的開國皇帝。過去的苦,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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