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天不遂人愿。
幾年前兒子出海打魚時遇到海嘯,再也沒回來,連尸體都沒找到;女兒早早嫁去了鎮上,雖說婆家不算大富大貴,好歹不用像漁村人這樣“靠天吃飯”,不用擔心哪天就沒了命,如今女兒也生了孩子。
他也算當了外公。
到了這歲數。
他唯一的念想,除了女兒和外孫,便只剩下傻姑這個癡傻的孫女了。
傻姑已經收拾起了碗筷,雖說心智小,可幾歲孩子能做的簡單活計。
她都能干得妥妥帖帖。
……
此時小屋內沒點油燈,只有幾分盈盈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勉強能看清屋里的景象。
床上的男人忽然動了動,干澀的嘴唇微微蠕動,發出幾個艱難的字節,像是在本能地喊著什么。
“水,水~”
沒過多久,一陣濕潤順著他的嘴唇滲進嘴里。
是傻姑端了碗水,用勺子一點點喂進他嘴里。
有了水源補充,男人的臉色稍稍好了些,卻依舊沒醒,只是繼續沉沉睡去。
看著孫女在屋內外忙來忙去,周老漢臉上久違地露出了笑意。
家里雖來了個外人,可這冷清的小院好像忽然多了幾分生氣,不再像往日那般只有他和傻姑兩人,過得枯燥又寂寥。
果然。
家里多添個人,日子才能過得充實有味。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床上的男人緩緩醒了過來。
只覺頭痛欲裂,身子各處也傳來一陣陣不間斷的劇痛。
他痛得倒吸一口涼氣,緩了大半天才勉強有精力打量周圍的環境。
簡陋的木板床、破舊的被褥、墻上掛著的漁網。
“我這是被人救起來了?居然沒死……”
男人正是陸羽,低聲喃喃。
他還記得昨日在海船之上,身后忽然傳來一股巨力,將他猛地推下海。
沒人救援的情況下。
他在海面上根本支撐不了太久。
周圍的船體雖不如后世光滑,可想要憑人力攀爬上去,對他這個沒什么攀爬天賦的人來說,根本不可能。
再加上當日雖無海嘯,可海水激流,他沒掙扎多久便被沖遠了,支撐了不到一刻鐘,便漸漸昏了過去。
他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想到竟真的撿回了一條命。
原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沒想到福大命大,還真能重新活過來。
就這么會兒工夫,陸羽把腦子里該想的都理了一遍,整個人也通透了不少。
他看著趴在邊上的姑娘,對方衣服雖有些臟兮兮,臉蛋卻還算清秀,睡得正香,連鼾聲都沒有。
陸羽一時閑來無趣,瞧著這姑娘,倒覺得有幾分嬌憨可愛。
屋門“咯吱”一聲被推開,外面走進一道身影,手里還端著一碗米湯。
“醒了?”
見陸羽睜開眼,周老漢笑呵呵地打招呼,眼里卻帶著幾分警惕。
畢竟是個外來男丁,防人之心不可無。
“多謝老丈搭救。”
陸羽見了來人,心里也有了數,立刻表達感激,“還請老丈放心,等我身子養好了,這救命之恩,定當全力報答。”
他想做點動作來加重誠意,可身子實在不爭氣,在徹底休養好之前,怕是連動都動不了。
周老漢看出了他的意圖,笑著安撫幾句,又走到邊上,把自家孫女“傻姑”叫醒,將米湯遞了過去。
傻姑其實不傻,反而很機靈。
她先小口喝了些米湯暖了暖,接著便端到陸羽嘴邊,準備喂他。
陸羽起初還想拒絕,可肚子“咕嚕咕嚕”叫個不停,身子也確實需要食物補充。
不然別說養好身子、恢復行動力,能不能撐下去都難說。
“相公,喝湯。”
傻姑咬著湯勺,輕輕吹了吹,才遞到陸羽嘴邊。
陸羽舌頭微微一卷,將米湯含進嘴里,順著食管滑進肚子里。
五臟廟有了食物墊底,全身上下頓時傳來一陣暖洋洋的感覺。
他舒服地瞇起眼,只覺得自己總算是真的活過來了。
從閻王爺那邊走一遭再回來。
這滋味,可真不容易。
傻姑繼續喂著,陸羽一開始沒拒絕,此刻自然更不會推辭。
沒多久,一小碗米湯就見了底。
他看向周老漢,想了想說道:“老丈,小子身上若有什么值錢物件,您大可拿去,到附近換點錢補貼家用。”
這是陸羽此刻能想到的,唯一能報答對方的辦法。
他雖是天下聞名的實學圣賢,可在這偏僻漁村,即便自報身份,恐怕旁人也不會相信。
而且看四周的寒舍風格。
這里應當是海邊村落,而非什么縣城。
透過敞開的窗戶,陸羽能隱約看到一片片海浪,耳邊也能聽到陣陣濤聲。
聽了陸羽的話,周老漢心里微動。
這年輕人倒還算有良心。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傻姑把你帶回來時,你除了身上這衣裳,再沒別的東西了。”
“那便把這衣裳賣了,料子還算不錯,應當能換點錢。”
陸羽直接開口,不愿讓面前的老人家為難。
人家救他是一份恩,如今再拿家里的東西救濟他,又是一份情。
他如今身子動不了,自然是能還一點是一點。
從這家里的環境也能看出,對方的日子并不好過。
陸羽來到大明這么久,大體了解百姓的生活情況,家里多一張嘴,每頓就要多做一份干糧。
他若不出意外,至少要在這村子里待上十天半個月。
這對周家來說,已是不小的負擔。
“成!”
周老漢也不是扭捏的人,見陸羽發話,便順勢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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