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漢把昨日沒處理完的漁貨又收拾了一番,接著拿起陸羽的衣服,撐著船就打算去外面的鎮子。
這小漁村連個當鋪都沒有。
這村子就叫“小漁村”,在附近的環島之上,像這樣的漁村還有不少。
莊稼人講究“賤名好養活”,在這里靠海吃海的漁民,也同樣有這個心思。
到了小漁村東邊的碼頭,周老漢正準備撐船去較大的鎮子,忽然抬頭轉身,就見小漁村的村長拄著拐杖緩緩走來,動作還一瘸一拐的。
“老周,這是打算去哪兒?”
村長笑嘻嘻地問道。
兩人算是老交情了。
周老漢撇了撇嘴,沒好氣地說:“還能去哪兒?去鎮子里賣點東西,好歹換點錢花花,再不濟也能換幾壺酒喝。”
他掂了掂手里裹著衣服的包袱,卻沒把衣服露出來。
村長聽了,點了點頭。
這村長以前當過兵,后來仗打完了,左腿下半截小腿沒了,便回了村。
又因為在村里威望高,就當了村長。
皇權下鄉之后。
他這村長雖不算官,卻也是“吏”,是當地縣衙編制內正兒八經記錄在案的正式人員,在小漁村里絕對算得上一號人物。
兩人同乘一艘船,村長在邊上樂呵呵地坐著,周老漢則像頭老黃牛似的撐著船。
其實也能搭別人家的船去鎮子,不過那樣又得多掏一份船錢。
“你還真是個大爺。”
周老漢抹了把汗,瞪了村長一眼。
村長嘿嘿一笑:“咱們哥們,誰跟誰?”
頓了頓。
他話鋒一轉,眼珠子轉了轉,帶著幾分好奇問道,“對了,聽說你家傻姑撿了個男人回來,還成了你老周家的‘相公’?”
“你們老周家這是要添孫女婿了?那人怎么樣?聽說長得還挺俊。”
村長對陸羽的事挺關注,卻也不覺得稀奇。
幾乎每年都有不少人因為海難或落水,被沖到附近的村子里,其中不少人就這么在村里住了下來,早就不算新鮮事了。
“看緣分。”
面對村長的問話,周老漢沉默了一下,才緩緩笑道。
若是一般男人。
他這把年紀,或許還真有撮合傻姑的打算。
可陸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辭談吐、那一身氣質,周老漢心里十有八九能斷定,對方是個當官的。
他家傻姑就是個普通漁民姑娘。
他們這小小的漁村,哪能配得上人家?
村長也是個有眼力見的人,見老伙計不想多談,便不再追問,轉而說起了別的事:“咱們這小漁村雖說偏了點,不過縣衙還是派里正過來了。
之前的里正前幾個月不是沒了嘛,這次派了個年輕人,聽說學的還是實學,跟之前推廣玉米、土豆這些玩意兒是一回事,是個有本事的人。”
“嗯嗯。”
周老漢心里還惦記著賣衣服和漁貨的事,便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根本沒在這上面。
很快,兩人乘著船到了四處海島的最中心島嶼。
這里有全區域面積最大、也最繁華富庶的天牛鎮。
地方縣衙雖不在這里,但每次有公差來人,基本都會在這鎮子里統一召集村民,鮮少直接去各個村落。
畢竟如今沒了那么多苛捐雜稅,百姓交得起稅,也就不用再挨家挨戶折騰。
到了鎮上,村長去縣衙辦事。
周老漢則去當鋪,兩個老伙計就此分開。
周老漢雖不是當鋪常客,但活了大半輩子,人老成精,心里自有盤算。
他大大方方走進當鋪。
到了柜臺前,將包袱一拆,露出里面的精美衣裳。
這衣裳此前已洗干凈晾干,雖還有些褶皺,可料子的品質擺在那兒,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上好物件。
掌柜起初沒當回事,可定睛一看,趕忙小心翼翼地拿起衣裳,用食指和拇指指肚輕輕摩挲著布料:“軟,特別軟,還細膩……。
他一時半會兒認不出這衣服到底是什么材質。
畢竟當鋪里當衣服的不少,可收衣服的卻很少,猶豫了半晌才開口:“五兩銀子。”
周老漢聽了,沒答應,轉身就離了這當鋪。
他心里有數,這價錢太虧。
之后他沒去其他當鋪,反而去了一趟成衣鋪子。
周老漢雖住在小漁村,在鎮子里卻也認識幾個人,這么大年紀,多少有些人脈。
一進鋪子。
他就朝著里面喊道:“牛家姑娘,替二大爺我瞅瞅這衣服,看看是什么料子?”
牛家姑娘是這成衣鋪的學徒,跟著師傅學裁縫修補的手藝。
別小瞧這手藝。
在這十里八鄉挺吃香,做得好的話,一天能掙不少錢,算得上是體面營生。
她接過衣服,左瞅右瞅,雖認不出具體材質,卻能肯定這是好衣服、好料子。
至少在他們這小鋪子里,沒見過比這更好的衣裳。
實在沒辦法,牛家姑娘一跺腳,只得把衣服遞給鋪子的一把手,也就是她師傅:“師傅,您給打打眼。”
師傅接過包袱,眼下不是生意紅火的時候,閑著沒事,便拆開來看。
可剛一看到衣服。
他就愣住了。
上面精美的花紋、精湛的繡工,還有那綢緞料子、合身的裁剪,方方面面幾乎都到了制衣行業的頂端,絕不是一般人家能做得起的。
幸好衣服上沒繡龍紋、蟒紋,否則這衣服可就成了燙手山芋。
單是出現在他們這小店,就足夠讓所有人被押入大牢。
先不論無辜與否、清白不清白,至少得好好審上一通。
龍紋這東西,哪怕只是袖子上的圖案,出現在民間都是大罪,那是親王、皇族還有勛貴國公爺才能穿的,跟普通老百姓半點關系沒有。
師傅先松了口氣,掂量半晌,瞇著眼才給出準話:“這衣服放在市面上,不貴,大概也就一百多兩銀子左右。”
“一百多兩銀子?師傅,這還不貴?咱們這家鋪子值不值一百多兩銀子都不知道。”
牛家姑娘驚得合不攏嘴。
師傅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拿過旁邊的白紙,輕輕敲著她的小腦袋:“跟這衣服比起來,一百兩銀子還真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市面上像這種衣服基本沒有,有價無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