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痛徹心扉的恨事,他胡惟庸焉能忘懷?
眼看胡惟庸滿臉憔悴哀思,陸仲亨三人頗為動容,忙上前安慰:
“胡相還是節哀順變,莫再傷心了,死者已矣,相爺還得保重身體啊!”
胡惟庸顯然已痛徹心扉,一張老臉寫滿怨憤道:“你們說古往今來,可有哪個天子有如此酷烈手段?”
三人原本就對朱元璋不滿,哪還受得住這般挑唆。
陸仲亨當即拍桌而起道:“哼,咱們這位天子,可是史上獨一份的狠辣!”
“不光狠辣,他對權力的渴望,也是史上難尋第二個的!”費聚繼而接上,
南雄侯趙庸更是恨得面露猙獰:“有君如此,咱們這些做臣子的,如何替他賣命?”
這話的語氣已十分僭越,大有“妄議天子”之嫌。
三人抱怨一通,又端起酒盞,兀自牛飲起來。
眼看三人喝得面紅耳赤,胡惟庸眼眸微動,悄然道:“太子仁善,若是他上位,情況該是會好一些。”
不經意間,他竟將話題扯到易主之事。
照說這等話題極為隱晦,是為人臣者最大的忌諱,可此刻陸仲亨等人早喝得有些迷糊,再加之先前就對朱元璋不滿,自也忘了提防。
聞,陸仲亨拍響桌子,冷冷說道:“胡相莫要被太子給騙了,都說太子仁善,可依咱看,太子與他那位父皇,分明是一個德行!”
這話語出驚人,胡惟庸當即作驚詫模樣道:“此話何解?”
陸仲亨冷哼一聲,翻著白眼道:“太子和陛下,不過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罷了,真要論起手段冷酷來,他未必比陛下好多少!”
這話立時駁得另兩人點頭附和。
太子朱標寬厚確實不假,但其人干練穩重,真到了要動手時,也絕不手軟。
費聚又干了口酒道:“就算太子上位,我等也落不到一點好處!”
趙庸已喝得臉色通紅,此刻竟也吐槽起來:“要咱看,這父子倆,沒一個好東……”
他這話若真說出口,當真大逆不道。
好在胡惟庸似還清醒,斷然抬手打斷道:“幾位侯爺,慎啊!”
胡惟庸語氣溫厚,更多是關照提醒。
陸費等人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訕笑:“我等酒醉失態,相爺萬莫見怪!”
三人中,南雄侯趙庸最是驚懼,畢竟他剛剛的話若傳出去,是會掉腦袋的。
因此,趙庸又試探性望了望胡惟庸道:“方才本侯的話,純是胡說八道,相爺切莫掛懷。”
胡惟庸卻沒有答話,只幽幽將桌上酒杯舉起,兀自仰脖抿盡。
待放下酒杯后,眼看三道熾熱目光仍盯著他,胡惟庸又輕笑起來:“老夫人老耳背,壓根沒聽清幾位方才說的什么,何來掛懷一說?”
三人一聽,頓時心領神會。
彼此幽眼互望,三人忙又堆起諂笑,舉杯朝胡惟庸敬去:“是是是,酒香菜美,今日咱多喝幾杯,莫留空口說閑話!”
酒宴上恢復熱鬧氣氛,幾人連吃帶喝,再沒空閑嘴巴恨天怨地。
一場酒酣過后,三人已喝得臉紅脖子粗,各自告辭離去,唯獨胡惟庸仍是面色沉定,好似沒受這烈酒影響。
這時候,剛剛送走三人的胡添走了進來,滿眼陰戾,嘴角卻噙著壞笑道:“老爺,看來幾位侯爺對陛下很是不滿啊!”
胡惟庸正把玩著手中酒杯,聞冷哼一聲:“賴以維持權勢的兵權被奪了,他們幾個豈能滿意?”
胡添笑得更得意了:“照當下情況看,幾位侯爺已與咱們走到同一條道上了,日后若是起事,他幾個倒能派上用場!”
他這邊說得眉飛色舞,可那胡惟庸只顧把玩自己手中酒杯,卻沒作任何回應。
雖未開口,可胡惟庸嘴角微挑,已勾起得意笑容。
兀自把玩一陣,胡惟庸終于將那酒杯放下,問道:“南邊那些人,現在怎么說?”
胡添將腰背挺了挺,喜滋滋道:“此前幾次聯系,他們都對我愛答不理,可這次我派人登門造訪,他們的態度竟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光肯見咱們的人了,甚至聽咱們游說之時,好像有所意動!”
進展喜人,胡惟庸眉頭稍挑,露出一臉喜色:“看來,陸羽在國子學的改革,果真刺激了這些南方士子,他們已看出陛下有意整改取仕門徑,擔心再發展下去地位不保,便也有意與咱們合作了!”
“想是如此!”胡添連連點頭。
胡惟庸冷哼一聲:“所謂讀書人,不過一群逐利而生的勢利之輩,狗屁的文人風骨,對他們而,誰做皇帝無所謂,只要能保住他們的官身地位便夠了!”
“只可惜啊只可惜……”
嘖嘖搖了搖頭,胡惟庸臉上卻是得意冷笑:咱們這位天子,就是不愿和士大夫共天下,先是攤丁入畝,再是國子學改革……他這是掘了讀書人的根基,那些人能忍到現在,已是奇跡了。”
得意念叨一陣,胡惟庸擺了擺手:“你繼續加把力氣,務必要讓這群人徹底上了咱這條船,想做墻頭草,可不行!”
“老奴遵命!”胡添恭敬拱手道。
“對了,北元那邊可聯系上了?”胡惟庸再次問道。
聽到這話,胡添卻有些為難道:“草原太大了,北元王庭居無定所,而且我們的人還要防備邊軍的斥候,一時半會,還沒找不到,還請老爺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夠聯系上北元的人。”
“恩!給我加快點,還有一定要小心錦衣衛的探子,莫叫他們給盯上了!”胡惟庸雖然也知道這件事的難處,但是他想要造反,北元是不可缺的助力。
“老奴明白!”
胡添很快退了出去,胡惟庸也站起身來,幽幽往后堂走去,先前他還一副鎮靜姿態,可這會兒走路晃晃悠悠,倒似是酒意上頭。
顫巍巍走到后堂,他抬眼看向上方,面上竟無半點酒色,卻是一臉哀苦仇恨,他視線所向,那桌上供奉的,竟是一副靈牌。
靈牌用赤黑栗木所制,上書“愛子胡天賜之靈”。
如此靈牌,如此幽暗后堂,氣氛有些瘆人。
更瘆人的,是胡惟庸那沙啞中帶著陰森的泣咽:“天賜,不要急,再等一陣兒……要不了多久,爹定會送那些害你的人下去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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