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題是近來京城焦點,在場官員自都知曉。
眾人對儒學本就心存執念,見有人站出來反抗,自然齊聲應和助威,不過這些人的意見,原本無關緊要,更重要的是天子的態度。
幽幽挑了挑眉,朱元璋的面龐上勾起不屑淡笑,他揮了揮手道:“程御史所非實,陸羽修改學制,并非擅作主張!”
大殿內的聲音頓時停住了,朱元璋這話什么意思,莫非……
果不其然,朱元璋繼續說道:“自去年推行稅改以來,各地都缺乏精于算學的實用人才,此番修改學制,就是要多培養這類人才,為我朝堂及地方官衙所用,陸羽此次修改規章制度,是經過咱同意的,絕非擅自改動!”
此一出,眾朝臣又不約而同地扭過臉去,看向宋濂,畢竟今天的一切都是他攛掇起來的,而且宋濂是清流領袖,又是儒家耆老,也只有他有資格出面反駁朱元璋。
宋濂順勢而出,拱手道:“陛下,倘若地方上因攤丁入畝缺少人手,大可以從民間征召人手,充補吏員隊伍,可國子學乃大明最高學府,理當繼承圣人傳承,傳授大道至理,而絕非什么六科雜學,將這六科與圣入之學相提并論,豈非折損了圣人顏面,玷污了圣人傳承?”
他這話算是偷換了朱元璋的概念,朱元璋說的是缺乏算學人才,而宋濂卻是直接讓朱元璋從民間召人,補充為吏員,這是一樣嗎?
有宋濂帶頭,其余文官也都站了出來,爭相抗議。
“國子學乃神圣之地,理當傳授圣人之道,六科雜學不配入學。”
“請陛下廢除六學一館,正本清源,懲治祭酒陸羽!”
先是反對改革,繼而將矛頭對準陸羽,文官們激烈抗議,誓要將這改革扼殺在萌芽之中。
眼看朝臣們一個個跳出來反駁自己,朱元璋卻未露半點不悅,相反地,他頗為玩味地看著這些朝臣,嘴角勾起清冷笑意。
“宋濂、宋訥、茹太素……”
將這些朝臣名字一個個在心中默記下來,朱元璋的視線仍在人群中觀望,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些人要跟他唱反調。
巡視一圈,最終,他的目光落在胡惟庸身上。
難得的是,胡惟庸今日竟默不吭聲,一副“事不關己”姿態,有這好機會,他竟不站出來說兩句?
朱元璋眉頭微挑,饒有興致道:“胡相,此事你怎么看?”
在他詢問下,眾多目光集于胡惟庸一身。
胡惟庸這才站了出來,拱手稍作沉吟,道:
“稟陛下,臣嘗聞圣人推崇君子六藝,常教導時人博才廣學,不必拘泥于書本,而這六藝之中,禮、樂、射、御、書、數,這與陸祭酒所開設的六科,倒有異曲同工之處。”
“既然圣人都倡導六藝,陸祭酒開設六學一館,自也符合圣人教導,而且已有唐制在前,也不算突兀,諸位同僚都反對六科,莫非也對孔圣人所提君子六藝有所不滿?”
他一開口,竟將六科與孔子所推崇的君子六藝相類比,替陸羽開脫起來。
這話倒也有道理,畢竟六科之中,算學、計學、律學等學科,與君子六藝頗有相符之處。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這種話當真不該他胡惟庸來說。
要知道,你胡惟庸可是丞相,基本盤是我們這些百官,你竟然向皇權靠攏,與滿朝文臣作對了?還想不想坐穩這個位置了?
宋濂當場就站出來,反駁道:“一派胡,陸羽的六科怎可與六藝相提并論?六藝之中,可從未包含什么工學與科學!”
胡惟庸卻不肯示弱道:“如今國朝新立,百廢待興,的確需要各類人才,這工學、科學于國家有益,單獨為其開辦學科有何不可?”
他說得慷慨正氣,倒真駁得宋濂干瞪眼,接不上話來。
立馬又有文官跳出來:“若需要此類人才,大可在民間創辦學舍,緣何將之搬到國子學中?國子學的責任,是傳授圣人之道,絕不該涉及其他學科!”
胡惟庸依舊不疾不徐,冷聲道:“國子學的責任,是為我大明遴選人才,既有此重任,緣何不能為工學、科學開堂授課?正因國子學地位尊崇,才更該需朝廷之所需,急朝廷之所急,在國子學開設六科,可彰顯我朝選才任能、不拘一格!”
當著朱元璋的面,胡惟庸舌戰群儒,將那群儒官駁得啞口無,這可將朱元璋給看呆了,原本以為胡惟庸會借機生事,哪想人家竟站在自己這一頭。
“這老東西,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雖心下起疑,但對胡惟庸當下表現,朱元璋還是很滿意的。
有人替他擺平這些老酸儒,他自是樂見其成。
眼看胡惟庸占盡了上風,朱元璋順勢站出來收割勝局。
“咳咳,諸位不必再爭!”
朱元璋做出副勸和姿態,假模假式地擺了擺手:“胡相所,確有其道理,既然開設六科有益我大明,咱就沒有反對的道理,這件事就這么定下了,諸位不必再勸!”
大明朝堂里最有權勢的兩個人——朱元璋和胡惟庸,都一致支持改革,其他人便再有天大的怨氣,也興不起任何風浪了。
這一場捍衛儒學的朝堂爭辯,最終朱天子大獲全勝而告終。
朱天子龍心大悅,高興之下竟將胡惟庸召到武英殿里,好一番夸贊。
“胡相,今日可多虧了你啊,否則那幫老酸儒又要叨叨許久,想不到胡相如此深明大義,當真不愧是咱看好的大明宰輔!”
心情極佳,朱天子笑得老臉漲紅,嘴巴就差咧到耳后。
胡惟庸倒很謙虛,垂首拱拳,連連自謙道:“上位謬贊了,六科之事于朝廷有益,乃是利國利民之事,臣不過站在公理正義這邊,任那些儒臣如何狡辯,也駁不倒公理啊!”
朱元璋眼神中悄然閃過一抹異色,但很快又被他已大笑遮掩過去。
朗笑一陣,朱元璋又好奇道:“胡相也是儒家士子,怎就沒有如其他儒臣那般反對改革?”
胡惟庸略一愣,隨即苦笑起來,他的神情,頗有股自嘲意味道:“臣跟隨上位之前,只是區區一小吏罷了,哪有資格談什么儒家士子,況且,當下朝廷的確需要別樣人才,而陸祭酒所開設的六科,正能解朝廷之急,臣身為宰相,理當為朝廷、為社稷慮,怎可妄加反對?”
一番話說得大公無私,頗具賢相風范。
朱元璋當即拍桌,朗笑夸贊:“好一個為朝廷、為社稷慮,胡相真不虧是我大明宰相!”
朗笑三聲,朱元璋旋又收起笑臉,捋須重重一嘆:“若是我大明官員都如胡相這般大公無私,咱真可以高枕無憂了!”
胡惟庸依舊一副恭謙姿態:“有上位龍威蓋世,自可威懾那些貪名逐利之徒,我大明朝堂,終會有滿朝清廉的一天!”
“好,說得好!”
朱元璋笑得合不攏嘴,仿若被這馬屁拍中心窩,樂得連連點頭。
這一場君明臣賢的吹噓戲碼,終在一陣朗朗笑聲中散場。
“臣告退!”
在朱元璋的粗爽笑聲里,胡惟庸告退離去。
他剛一離開大殿,朱元璋的笑聲頓時中斷,斂起假笑,朱天子的臉色恢復冷厲清明,眼神更滿含森意。
“這老東西,葫蘆里賣的什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