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您可算是回來了!”
皇城根上,一處古色古香的府邸門口,馬車緩緩停下。
從車中走下來之人,一身文官袍服,面容文雅蒼勁,正是浙東儒學之首宋濂。
宋濂與章溢、劉基、葉琛并稱為“浙東四先生”,但如今章溢、葉琛已經去世,劉基自被朱元璋召回后,就一直以病重為由,大門不出,就剩下宋濂能夠挑起浙東儒學的大任了。
宋濂自前陣子當上副編纂官,輔助李善長修纂華夏通史后,他幾乎將自己埋在國史館里,潛心修史,若非今日有要客臨門,還特意傳訊說“事態緊急”,他可舍不得離開國史館。
此刻宋濂剛一下車,便有焦急等待的仆人迎了上來,朝府內偏廳方向指著道:“老爺,客人已在花廳等候多時了!”
隨即宋濂立馬趕往花廳,剛一跨進正門,便見得屋內一個蒼勁老者站起身來,拱手問好:“景濂公,您可算是回來了!”
宋濂也拱手迎上去:“仲敏,你我乃是本家,何必如此客氣!”
宋訥,字仲敏,按理說他是北方人,而宋濂是南方文壇之首,兩人應該互相不對付才是,但實際卻是不然。
宋濂雖然有些腐朽,但卻不像其他南方士子那般看不起北方人,反而因為宋訥同為大儒,又是國子學祭酒,兩人的關系并不差。
但平日二人職份不同,又都日理萬機,倒甚少過府拜會,今日宋訥登門,還放話“事態緊急”,可想確實出了大事。
宋濂不敢耽擱,與宋訥把臂進入廳中落座,立刻問道:“仲敏此來,所為何事?”
宋訥先是一驚,旋又追問道:“景濂公竟不知出了何事?”
眼看宋濂一臉迷糊,宋訥忙又解釋道:“這件事,如今已傳遍全京,惹得滿朝上下人心惶惶!”
“還請仲敏直,老夫近日一直忙于修史,未曾留意朝中風聲。”宋濂大驚。
宋訥這才嘆了口氣,悲切道:“前幾日,陸羽在國子學提出改革之事……”隨即他將陸羽的改革計劃大略說出,重點是那六科。
說完這些話,宋訥已是咬牙切齒,須發亂顫,他激動地站起身來,鄭重拱手道:“陸羽此舉,是要亡我儒學傳承啊!景濂公,你可得站出來主持局面啊!”
宋訥此人,要論為官清正,廉潔奉公,那自是沒得挑。
可人無完人,他也有自身弊端。
為人守舊,行事古板嚴苛,這些自不必提,更關鍵的,他是朝臣中,儒學信仰最為虔誠的。
在他看來,讀書人就該苦讀四書五經,鉆研儒家經典,至于什么算學、工學之類,純屬旁門左道。
這樣的人,怎能坐視陸羽這撬動了儒家根基的改革呢?
先前看宋訥激動模樣,宋濂還頗不以為然,待聽到那六科改革,他便暗覺不妙了。
畢竟是朝堂大員,宋濂的目光比宋訥長遠得多,他立時發覺此事背后隱藏的危機。
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宋濂邊嘆氣邊道:“若只是革新國子學制,倒還好說……”
他這話本是欲楊先抑,可宋訥只聽一半就聽不下去了,連忙叫道:“景濂公何出此?”
宋濂忙轉身抬手,將話補充完整:“老夫擔心的是,此事不光是這陸羽一人主意,他恐怕只是陛下推出的探路石,陛下當初便是覺得科舉取上來的士子毫無用處,才會停了科舉,如今恐怕想借陸羽之手來改革科舉呀!”
宋訥聞,頓時駭得臉色煞白,這科舉可是儒家傳承最重要的途徑,若是按照陸羽這番改革,那儒家先賢好不容易創造出的獨尊儒術的局面,可就全毀了。
他連忙拱手,振聲道:“景濂公,您可是儒學魁首,您得站出來,將這改革扼殺在萌芽之中啊!否則,真讓陛下動了科舉,我儒家可就要徹底亡了!”
說至情緒激動,宋訥的嚎聲嗚咽哽咽,如泣如訴。
相較之下,宋濂的陰冷嗓音少了些哀苦,卻多了分憎惡厭恨:“老夫自不會坐視不理,否則百年之后,拿何顏面面對孔圣,面對那些儒家先賢!”
咬牙攥拳,稍一思慮,宋濂立馬道:“仲敏放心,老夫這就聯系同僚,草擬奏表,明日上朝,定要當堂彈劾陸羽!”
宋濂是浙東一派領袖,他的能耐威望自不必說。有他出面,想來朝臣定會同仇敵愾,共同阻擊陸羽。
宋訥心中稍有寬慰,忙拱手鄭重點頭道:“如此,便有勞景濂公了!”
……
京中朝臣暗中涌動,如此動靜怎能逃過錦衣衛之眼?
武英殿中,朱棡正將剛剛搜羅來的線報上呈天子。
“父皇,這些朝臣在互相串聯,只怕正醞釀什么大動作呢!”
朱元璋正低眉看著手中奏報,聞嘆了口氣:“連宋濂都不甘寂寞,也挑出來聯絡組織,只怕這次牽涉的人不會少。”
“要不要……將他們統統抓起來?”朱棡當即點頭,興沖沖將拳頭捏緊。
朱元璋沉吟片刻,揮了揮手:“不用!”
他將奏報看完,丟在桌上,隨即整個人往大椅上一靠,閉目思索起來道:“看這情形,多半是因為國子學改制之事,他們準備聯名彈劾陸羽。”
“彈劾陸先生?”朱棡一驚。
朱元璋冷哼一聲道:“他們既要彈劾,便由他們去好了,咱倒想趁機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會跳出來!”
說話間,他幽眼望向窗外,目光逐漸森冷,殺意湛然。
………………
次日一早,朝會如期進行,循例等朱元璋坐定,眾臣山呼萬歲,跪地行禮。
眾人剛一起身,監察御史程靜便提著笏板站了出來,此人乃是國子學出身,浙東人,宋濂門生。
他一站出來,眾朝臣自然就猜出其意圖了。
“啟奏陛下,臣要彈劾國子學祭酒陸羽,其濫用職權,擅自改動國子學規章制度,敗壞國子學學風,其推出了什么六科,意圖以這旁門左道妨礙生員學習,著實可恨!”
“陛下,國子學乃我大明國學,其生員皆是朝堂棟梁,未來的朝堂砥柱,望陛下明察秋毫,立即罷免陸羽祭酒之職,修正國子學規章制度!”
洋洋灑灑說了一通,核心只有兩點:罷免陸羽、修正國子學規章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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