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同樣的憋悶和溺水感,但這一次感覺又強上數倍。
吳伯宗已劇烈掙扎起來,脖勁四肢青筋暴漲,似隨時要暴斃而亡。
這般煎熬表現,朱樉自然能看得真真切切。
“咦,先生這招,似乎真有作用!”
心下暗嘆一聲,他忙又抬手:“再加一張紙!”
蔣瓛立馬拿起黃紙,正要再往吳伯宗臉上貼去。
卻在這時,那吳伯宗面上黃紙,忽發出沉悶的聲音:“唔……叨……唔叨……”
濕紙當然不會發聲,發聲的是吳伯宗,可他這聲音含含糊糊,任誰也聽不清他說的什么,見他開口,朱樉當即抬手制住蔣瓛動作,附耳湊了上去。
這一次,他聽得清楚一些,那吳伯宗含糊不清的話語,分明是:“我……我招!”
“欸,這當真奇了怪了,咱錦衣衛啥厲害手段都見識過,卻不知道這區區幾張黃紙,便能要人犯開口!”
嘀咕間,蔣瓛等手下已將吳伯宗扶坐起來,正替他將面上濕紙揭開。
趁這空擋,朱樉扭回頭來,沖著陸羽大是贊嘆:“先生果然足智多謀,連這刑訊逼供的法子,都別出心裁,您這刑罰,究竟是啥道理?”
陸羽笑著擺了擺手:“不過平平無奇的水刑罷了,對付這等拒不開口的犯人,最是管用。”
說是“平平無奇”,但這一手段可是刑訊逼供中最為高明的手段,以黃紙覆面,不斷往上澆水,就能制造極強的溺水感和瀕死感。
最關鍵的是,這種瀕死感并不致命,不像直接將人按進水中,有害人溺斃的風險。
可越是不致命,對人犯來說就越是難受。
因為人的身體機能尚在,犯人無法本能地昏迷,便要一直承受這劇烈的瀕死感,便是個鐵人,也無法在這種將死不死的狀況里,維持太久。
這水刑,在后世可是歷經檢驗,被認作最為殘酷、最管用的刑訊手段,更甚至,后世的國際公約上,都明令禁止使用這等殘酷刑罰。
“厲害厲害!這一招可叫我學會了!”
朱樉大是受教,忙舉著大拇指連聲夸贊。
二人吹捧之際,蔣瓛已將吳伯宗臉上濕紙揭去,拖著他又綁到先前那木柱上。
“殿下,可以開始審訊了!”
雖在沖著朱樉稟報,可說話間,蔣瓛那鷹隼般的銳利目光,卻一直盯著陸羽,眼神中,滿是驚嘆感佩。
身為親軍都尉府中主管刑事的副指揮使,蔣瓛對自家刑罰,那可是極為自豪的,可現在看來,從前那些老掉牙的刑罰手段,倒真比不上陸羽這一招。
既不害人性命,又能讓犯人感到極大苦楚,逼得其不得不認罪。
陸羽其人,當真高深莫測!
隨即陸羽緩步踱到吳伯宗跟前,沉聲說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膽敢有半句虛,便叫你再受一回水刑!”
吳伯宗再沒有先前的氣概,連連點頭以示遵從。
陸羽滿意點頭,問道:“說吧,你設計陰謀暗害于我,究竟是為了什么?”
吳宗伯連喘了幾口大氣,方才耷著腦袋答道:“陸大人在江西推行稅改,累得我吳家損失慘重,后來你遷任國子學司業,又奪了我的官位……”
他緩緩抬起頭來,眼神中充滿憤恨:“如此深仇大恨,叫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吳伯宗的供述,倒與先前那金文征所說如出一轍。
陸羽卻冷哼一聲,道:“吳狀元是將我當三歲小兒嗎?用這些話來搪塞我!”
吳伯宗是什么身份,大明朝第一個狀元郎,憑他的資質,何須對小小的司業之職如此關心,即便當不上司業,他的仕途仍是前途無量。
說不得哪一天入得部堂,能撈個郎中侍郎之類的正經官身,比之司業可不金貴得多?
再說稅改,雖說不少鄉紳多繳了不少稅,但那也是建立在他們坐擁大量田畝的前提下。像那等豪富之家,多交點稅雖也肉疼,卻遠及不上傷筋動骨。
就為了這兩件小事,他吳伯宗就愿意鋌而走險,暗中陷害朝廷官員?
若換個性子魯莽的武官,陸羽或還相信,可這吳伯宗書香門第出身,多年修學養成的穩重性子,絕不可能這般義氣用事。
他之所以鋌而走險,定還有更大的圖謀!
“吳狀元,都到了這步田地了,你這還想著欺瞞我,是覺得剛才的水刑還沒有體驗夠嗎?還想再試試!”陸羽冷喝一聲,隨即指著一旁板凳上厚厚一摞黃紙道。
此一出,吳伯宗臉色劇變。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方才那叫人窒息的瀕死感,他可不想再體驗一次,但若是招供,后果怕也……
當此境況,吳伯宗恨不能咬舌自盡,可畢竟求生本能尚存,哪有那么容易。
正當他糾結難定之時,陸羽卻又開口道:“吳狀元,你莫不是擔心家中妻小老小?擔心你招供之后,他們會遭人報復?”
這話正說中吳伯宗心思,驚得吳伯宗詫異抬頭。
卻見陸羽又回過頭去,朝那朱樉遞了個眼色。
朱樉心領神會,當即拍著胸脯說道:“只要你招了,本王定會護得你家人周全!”
有了這句保證,吳伯宗稍稍寬心,正暗做最后的心理博弈,卻聽陸羽又勸道:“你此刻便是不招,又能指望那些人前來搭救?試想你那些同謀見你被抓,會如何猜想你?他們會以為你固守氣節,替他們遮瞞嗎?”
吳伯宗心下一駭,他可是知道身后的那些人何等冷酷無情,他們會相信自己沒有招供嗎?
“他們只怕早已做出預案,要與你切割以圖自保,說不得還會對你家人動手,以圖掩蓋罪行?”“咯噔”一聲,吳伯宗一顆心有若沉入谷底,那群人的狠辣,他可是一清二楚的。
陸羽最后的一句話,徹底打破了他的心防:“到了這時候,你只有盡早與我們合作,才能戴罪立功,才能換來秦王殿下的庇護,保得你家人周全!”
“我招,我全都招了。”對家人的擔憂占了上風,吳伯宗終究愿意招供了。
說完這一句話,他似是耗費了全部心神一般,有氣無力地耷下腦袋,深嘆口氣,再往下,他的聲音越發微弱,似有種哀莫大于心死之感:“你們想知道什么,盡管問吧!”
聽見這話,陸羽長舒口氣,回頭與朱樉對望一眼,二人眼神中滿溢喜色。
按捺住心中興奮,陸羽直入主題道:“說吧,幕后主使是誰?”
“吏部尚書,余熂!”吳伯宗沒有猶豫,口中訥訥吐出幾個字。
此一出,詔獄刑房之中,頓時傳出一陣陣唏噓和倒吸涼氣的聲音。
堂堂大冢宰,竟為了區區司業一職,設計暗害一個閑散學官,足可想見,此案背后的陰謀利益,絕非小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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