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怕他趕客,忙又道:“我們趕了許久的路,現今已是口干舌燥,可否請老伯賞些清水?”說著,他已從懷中取出幾枚銅板,遞了上去。
那老者一見銅板,倒有些不好意思,赧赧笑了笑,便即搖頭:“幾碗清水,哪敢要官人的錢,幾位稍等片刻,小老兒這就取水來。”說著,他已將那木門打開,然后轉身,往自家屋內去了。
眼看已套上近乎,陸羽幾人相視一笑。
平安激動不已,忙又從懷里取出個銀錠子,遞給陸羽道:“喏,幾個銅板怕套不出什么話來……”他那意思,銀錢開道,撬開這村民的口。
陸羽將銀錠子接下,卻是塞進自己懷中,隨即白了平安一眼道:“便是要拿銀子,也不急著現在掏出來,否則消息沒套到,反要將人家給嚇跑了。”
既是演戲,也得裝得像模像樣,哪有人漫天撒銀子去討水喝的,真惹人家懷疑,反倒套不出話了。
說話間,那老人家已從屋中走了出來,懷中抱著幾個小碗和一個水瓢,他走到井邊,費力地搖著轆轤,顯然是要打水遞與陸羽等人。
陸羽趕忙迎上去道:“不敢勞煩老伯,咱們自己打水吧!”他給平安遞了個眼色,平安立馬搶步上去,從那老者手中接過轆轤,打起水來。
陸羽將老者扶到一旁,笑著將那幾個銅板塞入其手中:“叨擾老伯于心不安,一點小錢不成敬意,還望老伯莫要嫌棄!”
老人家自是推脫幾下,待陸羽堅持不下后,終是訕笑著接了下去。
錢已送出去了,喝不喝水倒無關緊要,陸羽只想套套近乎,向這老者打聽稅改之事,他裝出閑聊姿態,向那老者問道:“咱們一路行商,聽好幾個村子在傳近來不太平,不知可有其事?”
“沒有……吧!”老人家想了想,道。
“是嗎?我聽說廣信府那邊因為稅改之事已經鬧出了民變,你們這邊沒有嗎?”陸羽更是故作好奇道。
“這可……不能……亂說,俺們……每年都照實繳……了朝廷稅賦呢!哪里來……的民變?”這老人臉色一變,連忙說道。
“是嗎?也許是我聽錯了,老人家,抱歉!”陸羽拱手,歉意的說道。
“沒事,幾位官人喝了水,便趕緊走吧!”此時的老者不再像之前那般熱情,顯然有些警惕,而從他的話語里,陸羽卻是聽出了異常,這老者好像知道點什么。
因此陸羽故作沒有聽懂一般,對著老者說道:“老人家,別介意,咱們再外行商,最怕遇到動亂,所以我才會問這么多,還請多多包涵!”
聞,老者想了想,覺得陸羽說得對,可能是自己想多了,隨即陸羽跟老者說起了其他趣事,兩人之間的關系算是緩和了不少。
不經意間,陸羽提起了朝廷清丈田地,攤丁入畝之事,一聽這話,老者頓時臉色一變,然后四處看了看道:“小官人,你可不要再提這件事了,也莫像村子里其他人打聽,否則招惹了倔性子的,怕要挨打的!”
“這是為何?”陸羽當即問道。
然而老者卻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然后轉回身子,朝屋中走去,一面走,他一面朝后方陸羽等人擺手,這架勢顯然是在送客。
“怎么辦?”平安一臉憂愁,上前詢問。
陸羽卻也沒了主意,只能苦澀搖頭。
卻在這時,院外忽地傳來喊嚷之聲:“七伯,七伯不好了!”
只見一個壯年漢子匆忙跑進院中,然后壓根不理會陸羽一眾,直朝那老者奔去。
老人自然也已聽見喊嚷,停步轉回身子。
那壯漢跑到近前,苦著臉道:“七伯,你家小拴子犯事,叫三叔公給抓起來了!”
“什么?”老者嚇得面色慘白,忙上前道:“人在哪里?”
壯漢上前牽著老者的手,一并往外走:“就在祠堂,說要公審,七伯趕緊去看看吧!”說話間,這二人已奔了出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叫陸羽一眾看傻了眼。
“怎么辦?”平安上前問道。
“還能怎么辦,當然是跟上去看看了!”陸羽不假思索,聽那壯漢口氣,被抓的人應當是這老者孫子。
可這位“七伯”年紀,也不過五十上下,即便這時的人生育較早,他那孫子大概率也未成年。
一個孩童,能犯什么事,至于被抓到祠堂,接受審判么?
再說那壯漢口中的“公審”一詞,也頗引陸羽猜疑——區區一個村子,既無官衙也無公人,哪來的“公審”一說?
帶著這些疑問,陸羽一眾趕到祠堂。
這祠堂修得很是寬敞,連外院帶內殿,足有小四合院大小,入眼可見,里外里都是人,被圍觀的村民們堵了個密不透風。
陸羽跟在那七伯身后擠到內殿門口,便瞧見殿中供奉著一溜祖宗牌位,而在牌位之下,還跪著個八九歲的孩童。
這孩童被人反綁雙手,恁生生癱跪在地上,此刻已嚇得面無人色,而在其身旁,則是個身形高大、著一身烏黑罩袍的老者。
看這老者衣帽打扮,顯然其在村中頗有地位,該是那壯漢口中的“叔公”了。
“三叔!”
七伯沖進殿內,先朝那孩童撲了過去,在他身上摸索檢查一番后,又撲到那老者腳邊跪倒:“小拴子年紀小,不懂事,還請三叔給他一次機會!”
這兩個老人,看年紀其實差不了幾歲,但聽對話也該知曉,兩人差著輩份。
那位“三叔公”,顯然是村中族老,也是這場“公審”的主審人。
看到這里,陸羽才明白過來,原來這所謂“公審”,便是由宗族長老主持的族內審理。
他倒是知道,封建時代皇權不下鄉,鄉間村里執法掌權的,便是這宗族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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