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知府大人,城中出大事了!”
蘇州府衙內,通判楊知忠一臉驚慌,朝著新上任的知府粗聲急呼著。
這楊知忠是蘇州府衙老人,在通判任上已有數年,按說不該動輒驚慌失措,但此次發生的事情太過緊迫,驚得他連呼帶喊,著實沒個官老爺的模樣。
相較之下,那剛剛上任的知府大人,倒是鎮定得多。
“楊通判,究竟出了何事?”那知府迎上前去,沉聲問道。
楊知忠粗著嗓門道:“府城里到處在謠傳,說是旁邊縣里出了天花疫癥,這消息傳得極快,如今已引得全城驚惶,人人自危!”
“哦?”那知府驚疑一聲,但仍是一臉淡定,更甚至,他那微微輕挑的眉宇,還顯出些微興趣,似對這消息很有幾分新奇感覺,他那副看熱鬧的嘴臉,可給楊通判急了個半死。
“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您可萬莫怠慢啊!”
楊知忠心道這從天而降的知府果真沒甚經驗,大事臨頭竟還渾然不覺,也不知怎的,朝廷竟派了如此閱歷淺薄之輩,來當這蘇州府的一把手。
遭他提點,韓知府總算斂了斂眉,稍擺出莊重姿態道:“楊通判,你方才說這是謠,意指這天花之事,全是空穴來風了?”
既有傳聞,先確定真假為上。
楊知忠趕忙點頭:“下官已傳文下至各縣詢問,周邊縣衙均未有天花傳報,說明這消息是假的!”
“那倒未必吧,這疫癥來去如風,縣衙也未必盡能查實,說不得是哪個村落出了天花,縣里還未能及時探查呢?”韓知府卻是一臉質疑道。
下面縣鎮地域廣闊,而縣衙只坐落在縣城中,哪里能第一時間探知消息?要等消息確認,少不得得再花個十天半月的。
“這……”
楊知忠略一思量,又搖頭道:“可這消息傳得漫天都是,下面縣衙卻毫無動靜,依下官看,這倒不像是疫癥蔓延……”
說到這里,他探近身子,一臉慎重道:“更像是有人故意散布謠,意圖擾亂民心!”
照說消息都傳得滿蘇州府城了,那疫癥該是不小,底下縣衙也該有動靜回報。
楊知忠依著多年地方官經驗,對自己的判斷很有信心,他擔心這新來的知府經驗淺薄,當然要出提醒。
但那韓知府卻是個不聽勸的,此刻仍一臉淡定:“該不會吧?大明都建立了這么多年了,哪來的那么些暴民亂黨?”說著,他又笑著拍了拍楊知忠道:“楊通判不會是看本官沒有經驗,故意拿這瞎話來編排本官吧?”
“哎喲,我的韓知府啊!”
楊知忠急得直甩手,在衙堂里來回踱了幾步,方才又回頭道:“大事臨頭,您可萬不能再掉以輕心,這回,肯定是有亂民作祟!”
說著,他又露出個嚴肅模樣,一把抱住韓知府雙肩,沉聲道:“下官擔心……擔心是有什么白蓮亂黨,抑或是拜火妖人,在故意散布消息,想趁亂跳動民變呢!您可得仔細著些,畢竟咱們蘇州府……素來與京里不對付的……若是真鬧出個人心惶惶,再經妖人挑撥,說不得真會出亂子的!”
楊知忠將韓知府拉到一旁,低聲與他說著當地境況,再三強調這蘇州府情況特殊,最是怕有妖人挑撥作亂。
蘇州府交通便利,水土豐饒,自古以來都是江南重鎮,江東地區的核心要地。
而在大明朝,此地更有個特殊之處,為天子所忌憚,這里是元末起義軍領袖之一的張士誠的老巢所在。
張士誠與朱元璋一般,俱是元末興起的農民起義軍領袖。
在朱元璋建明開國后,從前的同道中人,自然成了對立面,彼此好一番苦斗,最終結果不必說,自是朱元璋取勝,張士誠兵敗身亡。
在這之后,朱元璋對于蘇州府,很有一番忌憚,畢竟是張士誠的老巢,這里大多商賈百姓,俱都支持張士誠。
為了壓制蘇州府,朱元璋對這里課以重稅,又數次從蘇州遷移富戶,去往鳳陽一帶。
因此,蘇州百姓對于朱天子,對于大明,其實并沒有什么歸屬感,不少人仍暗中懷念那張士誠,對大明王朝持仇視態度。
也正因如此,這里最是那亂黨造反的優渥土壤,一旦有人挑撥,很可能引發動亂。
“知府大人,您可聽明白了?咱蘇州府……可經不起亂黨挑唆啊!那些人妖惑眾,說不得是真有造反圖謀啊!”楊知忠苦口婆心,將蘇州境況一一道出,警誡知府大人。
聽完這些本地舊事,韓知府略略蹙了蹙眉:“如此說來,蘇州百姓確是對朝廷有不敬之心了?”
他竟只聽了一半,全沒顧上最關鍵的亂黨造反那一段。
楊知忠趕忙解釋:“本地百姓……自是安分守己的,可最怕經人挑撥,依下官看,此番天花謠,就是那些妖人散布的。”他又湊上前去,拱手鄭重道:“知府大人,您是一地父母官,須得做起主來啊!”
“做主?”韓知府顯然不諳州府政事,一臉迷茫問道:“如何做主?”
楊知忠心下暗啐了一口,口中卻仍恭敬道:“自然是將此事上報朝廷!”
他怕那知府不明就理,又補充解釋道:“若是提早匯報上去,將來出了亂子,您還有辯解余地,否則……這州府出了亂黨,您身為父母官,可是要擔責任的!”他刻意將個中風險與責任攤開說明,自是為讓這經驗淺薄的新任知府提高警惕。
但那韓知府卻毫無警惕心思,大剌剌攤手:“這未免太過操切了吧!”
再望向楊知忠,韓知府辯解道:“且不論這天花消息是否為真,即便真是謠,說不得只是百姓怯疫心切,一時慌了心神,貿然上報亂黨,豈不給朝廷添麻煩?要知道,錯報亂黨,也是個大罪啊!”
韓知府的態度很明確,先觀望情勢,不急著上報消息,楊知忠自是再三苦勸,可仍勸說不得。
“楊大人且放寬心吧,此事本官自會派人詳查。”韓知府再三拍板,要將這事壓下,眼看苦勸無果,楊知忠也只好甩手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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