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錦衣衛領命而去,沒過多久,便急匆匆地趕了回來,臉色凝重。
“老爺,先生,問清楚了!村里人都往村東頭的河邊去了!聽說……聽說昨夜那場暴雨,河水暴漲,決了堤,把村東頭一大片快要成熟的稻子都給淹了!
那老翁和老嫗,天沒亮就跟著村里人一起去搶險查看情況了!”
“什么?!稻田被淹了?!”
朱元璋臉色驟變。他立刻想起昨晚老翁談及收成時,那帶著期盼的眼神,也瞬間明白了為何這村子看起來并不富裕——一場天災,就可能讓百姓一年的辛苦付諸東流!
“走!去看看!”
朱元璋二話不說,抬腳就往外走。馬皇后和劉伯溫等人連忙跟上。
一行人沿著泥濘的村路快步走向村東頭。還未靠近,就聽到了隱隱傳來的哭喊聲和嘈雜的人聲。越過一片小土坡,眼前的景象讓朱元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見原本應該是一片金黃稻浪的田野,此刻已變成了一片渾黃的汪洋。渾濁的河水漫過河堤,肆意流淌,淹沒了大片的農田。稻穗浸泡在水里,只露出一點點頂端,顯然已是兇多吉少。
許多村民,包括那位借宿給他們的老翁和老嫗,正站在及膝深的水里,或用簡陋的工具試圖堵住決口,或徒勞地想把倒伏的稻子扶起來,臉上寫滿了絕望和麻木。
老嫗癱坐在田埂上,望著被毀的莊稼,失聲痛哭,老翁則在一旁,佝僂著背,不停地唉聲嘆氣,仿佛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
朱元璋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這片被黃濁洪水吞噬的稻田,以及那些在水中絕望掙扎、哭喊的百姓,只覺得一股郁氣堵在胸口,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什么煌煌盛世,什么四海升平,在這最原始的天災和隨之而來的人間慘劇面前,都被撕扯得粉碎。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接下來青黃不接時,這個村子可能出現的饑荒和賣兒鬻女的慘狀。
“老爺,我們……”
劉伯溫上前一步,低聲想要勸說。
眼下最緊要的是尋找陸羽,實在不宜在此過多耽擱。
但他話未說完,就被朱元璋粗暴地打斷。
“別說了!”
朱元璋猛地轉過頭,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咱看見了,就不能當沒看見!糧食是百姓的命!咱也是種過地的,知道這一把糧食來得有多不容易!”
他不再多,直接脫掉了腳上還算體面的布鞋,挽起褲腿,毫不猶豫地踩進了渾濁冰涼的泥水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片汪洋般的稻田走去。
馬皇后見狀,輕輕嘆了口氣,卻沒有阻攔,只是對劉伯溫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跟上去照應。
“老丈!我們來幫忙!”
朱元璋走到那對老翁老婦身邊,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翁正徒勞地用一把破舊的木鍬試圖加固田埂,看到朱元璋竟然下了水,驚得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這位老爺,這水涼,臟了您的衣裳……”
“什么老爺不老爺,現在都是莊稼人!”
朱元璋一把搶過老翁手里的木鍬,動作熟練地開始挖土壘堤。
“趕緊的,多一個人多一分力,能搶回一點是一點!”
劉伯溫和其他幾名扮作伙計的錦衣衛見狀,也只好紛紛下水,加入搶險的行列。朱元璋干起農活來,動作竟然十分麻利,挖土、傳遞、壘砌,指揮若定。
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皇覺寺出家種地,或者更早時候在家務農的歲月。馬皇后則留在岸上,幫忙照顧那些驚魂未定的孩童,安撫哭泣的婦人。
一個上午在緊張和疲憊中過去。
然而,人力在大自然面前終究顯得渺小。河水依舊不斷從決口處涌入,他們壘起的土埂很快就被沖垮。
田里的積水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因為上游來水增多而上漲了一些。希望,如同這田里的稻穗,一點點被渾水淹沒。
“不行啊……沒用了……”
老翁癱坐在泥水里,老淚縱橫,徹底絕望了。
“完了,今年的收成全完了……”
朱元璋渾身泥濘,喘著粗氣,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頭也在滴血。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沉聲問道。
“老丈,遭了這樣的災,縣衙……官府那邊,會不會派人來賑濟?或者幫忙疏導河道?”
老翁聞,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麻木和苦澀的表情,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官府?老爺您想多了……咱們這窮鄉僻壤,縣衙的老爺們哪里會管我們的死活?前幾年也發過大水,顆粒無收,去縣衙求告,連門都進不去,還被衙役轟了出來……
說是我們自己沒看好田地,與官府無干。唉,自古官字兩張口,哪會管我們小民百姓的死活……”
“什么?!”
朱元璋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勃然大怒。
“他們竟敢如此?!朝廷早有明旨,地方遇災,官府需全力賑濟,安撫百姓!他們竟敢視而不見,置若罔聞?!”
他猛地轉向劉伯溫,眼神凌厲如刀,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伯溫!你聽聽!這就是咱大明的官吏!這就是所謂的父母官!百姓遭災,他們竟然袖手旁觀!咱在洛陽,聽到的都是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可你看看!你看看這底下!都爛成什么樣子了!”
劉伯溫面色凝重,躬身道。
“老爺息怒,吏治之弊,非一日之寒……”
“息怒?咱如何息怒!”
朱元璋低吼道,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純粹發泄怒火的時候。他對著空氣,或者說對著隱藏在附近護衛的錦衣衛頭領方向,沉聲吩咐道。
“去!拿著咱的……不,亮出你們的身份,去縣衙!告訴那個知縣,立刻、馬上給咱組織人手,前來賑災!疏通河道,發放糧種!若是遲誤,或是陽奉陰違,讓他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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