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晨的麥田像是被撒了層細鹽,枯瘦的麥茬戳在凍硬的泥地里,根根分明,風一吹就卷起細碎的土沫子,打在褲腿上,涼得人從膝蓋往骨頭縫里滲寒氣。王北海推著自行車走在最前面,車把上還掛著之前淌水塘時沾的枯草,凍得硬邦邦的,一晃就掉渣。強子跟在后面,肩膀扛著缺了前輪的自行車,車梁硌得他肩膀生疼,棉褲褲腳還在滴水,昨晚的冰水滲進布里,這會兒已經結了層薄冰,走路時褲腿磨著腳踝,又冷又癢。
老壇走在中間,時不時停下來揉一揉凍僵的耳朵,他的棉帽耳罩早就磨破了,冷風直往里面灌:“這鬼天氣,再走會兒耳朵都要凍掉了。”大黃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遞給老壇:“你戴上,我抗凍。”他從小在海邊長大,冬天比這更冷的天也熬過,只是此刻眉頭也鎖著,昨晚被聯防隊抓的事還懸在心里,不知道會不會連累小翠和家里。
“前面有戶人家。”老壇突然指著前方,聲音里透著點興奮。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麥田深處藏著個矮矮的小院,籬笆是用曬干的玉米稈和槐樹枝扎的,上面爬著干枯的豆角藤,藤上還掛著幾個皺巴巴的干豆角。院里堆著幾捆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屋檐下掛著曬干的紅辣椒和黃玉米棒子,像掛著串串小燈籠。煙囪里冒著縷縷輕煙,看樣子人剛起沒多久。
待走近后,強子眼睛瞬間亮了,捅了捅王北海的胳膊,擠眉弄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大海,你看院門口那只大鵝,你瞅那肥潤的模樣,要是能逮住,做個鐵鍋燉大鵝,再貼圈玉米餅子,味道絕了。”
王北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院門口的土坡上,站著只大白鵝,羽毛雪白雪白的,沒一點雜色,陽光照在上面,泛著點柔光。它的脖子伸得老長,腦袋轉來轉去,活像個巡視領地的將軍,偶爾還嘎嘎叫兩聲,聲音洪亮,在空曠的麥田里傳得老遠。他趕緊拽了拽強子的胳膊,語氣里帶著不滿:“你可別胡來,這是老鄉家養的家禽,不是野禽,咱們昨天被抓就是因為抓野禽,要是再偷人家的鵝,那真成偷雞摸狗的了,港東大隊要是知道了,能槍追到設計院跟你拼命。”
強子撇了撇嘴,手卻沒閑著,趁著沒人注意,偷偷往籬笆那邊挪了兩步,對著大鵝吹了聲響亮的口哨,還故意跺了跺腳,把地上的霜震得簌簌掉,朝著大鵝揮了兩拳,做著挑釁的動作。
那只大白鵝瞬間炸毛了,脖子猛地伸得更長,嘎嘎嘎的叫聲尖利得像哨子,翅膀嘩啦一下展開,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絨毛,連地上的土都被扇得飛起來。它邁開橙黃色鵝掌,朝著強子就沖了過來,籬笆縫剛好能容它鉆出來,它一出來就直撲強子,長脖子一擰,差點啄到強子的棉褲腿。
“臥槽,這玩意咋這么兇。”強子嚇得往后跳,轉身就跑,慌不擇路間腳下被一根露出地面的麥茬根絆了一下,撲通一聲摔在泥地里,屁股結結實實地砸在凍硬的土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手里的自行車也扔了出去。
大白鵝卻緊追不舍,不停叫著,伸著脖子往強子身上啄,那尖尖的鵝喙看著就嚇人。強子連滾帶爬地往后躲,手忙腳亂地用胳膊擋,棉服袖子上瞬間被啄出幾個小窟窿:“別啄了,別啄了,俺錯了還不行嗎,俺不逗你了!”
就在這時,大黃突然動了,他快步沖到了大白鵝身后,右手一伸,精準地扣住了大白鵝的脖子,拇指和食指卡在鵝脖子的第二節,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讓鵝動彈不得。大白鵝還想掙扎,翅膀拼命扇動,濺了大黃一身泥點,可脖子被牢牢攥住,只能徒勞地在半空中不斷蹬著兩只鵝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圓,滿是不服氣,嘴里還發出嘎嘎的悶響,像在罵人。
“黃哥,你太牛了!”強子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額角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又滲出了點血,順著臉頰往下流。他卻顧不上擦,只是盯著大黃手里的大白鵝,一臉后怕,“這玩意竟然比村里的狗還兇。”
王北海和老壇趕緊跑過去,王北海先扶起強子,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泥,用略帶教訓的口氣說:“你說你,沒事招惹它干啥?這老鵝一看就是農家護院的,你跟它叫板,不是找罪受嗎?”
老壇則走到大黃身邊忍不住問:“你咋這么會抓鵝,以前練過?”
大黃笑了笑,松開手,卻沒放了大白鵝,只是提著它的脖子,讓它懸在半空,免得再傷人:“小時候在村里,經常幫鄰居趕鵝,鵝這東西看著兇,其實弱點很明顯,脖子是它的命門,抓住了就沒力氣掙扎了。以前村里的鵝群打架,他們就讓我去拉架,一抓一個準。”他頓了頓,看著手里瞪著眼的大白鵝,又補充了句:“這鵝兇得很,專業護院。”
“小伙子,手下留情啊。”院門口突然傳來個爽朗的聲音,帶著點鄉音。
幾人回頭一看,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的老漢拄著根槐木拐杖走了出來,拐杖的頂部被磨得發亮,顯然用了很多年。他手里還拿著個黃銅煙袋鍋,煙袋桿上掛著個布口袋,里面裝著煙絲。臉上滿是皺紋,卻笑得很親切,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這鵝是俺家看家護院的,你招惹它,它能不跟你急嗎?它可是俺家的‘功臣’,去年還趕跑過偷雞的小偷呢。”
強子這才緩過勁來,卻還嘴硬,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大爺,俺就是想逗逗它,沒想到它這么兇,追著俺不放。”
老漢笑著走出院子,從大黃手里接過大白鵝,輕輕拍了拍它的翅膀,像是在安慰:“你別跟它一般見識,這鵝叫‘白雪’,養了三年了,護院護慣了,見著生人靠近就兇。不過它通人性,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說著,老漢把大白鵝扔進院里的鵝棚,鵝棚是用木板搭的,里面鋪著干草,大白鵝一落地,還不忘朝著強子嘎嘎叫了兩聲,才搖著肥碩的身軀,鉆進鵝棚里。
“老婆子,出來看看,有客人。”老漢朝著屋里喊了一聲,聲音洪亮。
沒過一會兒,一個穿著碎花棉襖的老太太端著個搪瓷盆走了出來,上面印著“勞動最光榮”的紅字。她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根銀簪子別著,銀簪子有些氧化,卻擦得很亮。臉上帶著點笑意,手里還拿著塊干凈的粗布:“來客人啦?快讓進屋坐,外面冷。”
老太太一出來,目光就落在了大黃身上,眼神里滿是關切,快步走過來一連串地問道:“你是……阿清?老四家的阿清?咋在這兒?沒被大白啄著吧?”
大黃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老太太,才認出來,是村里的張嬸,小時候他家蓋房子,張嬸還來幫忙煮過飯,經常給他們送紅薯吃。
老漢這才仔細打量大黃,突然一拍大腿,煙袋鍋都差點掉在地上:“我說看著眼熟呢,還真是老四家的阿清,小時候你還跟我家二娃一起摸魚呢,有次你們倆把褲腿弄濕了,還在俺家烤過褲子,你忘了?”
提及小時候的糗事,大黃的臉瞬間紅了,臉上還是掛著微笑:“沒忘,大爺,我跟同事出來辦事,路過這兒,就不進去坐了,免得麻煩您。”他沒敢說被聯防隊抓的事,怕老漢知道了笑話,也怕老漢像老栓二叔那樣去給聯防隊報信。
大黃含糊地應著,心里卻更慌了,他怕老兩口再問下去,自己會露餡。
張嬸家也是最近一年才搬到村外來住,大黃很少回來,所以并不知道住在這里的就是張嬸老兩口子。
這時候,張嬸彎著佝僂的腰徑直走到強子面前,蹲下身伸手撩起強子額前的頭發,動作很輕:“這孩子,咋弄的?額角都出血了,還結了痂,剛才摔的時候蹭到了吧?”
強子不好意思地往后縮了縮,手摸了摸額角:“沒事嬸,就是昨天夜里摔了一下,不疼,剛才跑的時候又蹭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