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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做個時髦的發型

        臘月的上海,寒風刮在臉上又涼又癢,和平美發室里卻暖烘烘的,玻璃門上蒙著一層薄霜,推開時“叮鈴”一聲脆響,熱氣混著燙發水的香味和發蠟的油脂香,還有阿姨們嘰嘰喳喳的上海話,一下子涌了出來。

        這家藏在平涼路巷口的理發店,門面不大,木質招牌上“和平美發室”五個紅漆字雖有些斑駁,卻透著歲月的厚重。推門進去,二十平米左右的空間被打理得井井有條,八把理發椅沿著墻根擺成兩排,左邊四把藍色皮革椅,右邊四把紅色絨布椅,藍椅是男客的,紅椅專給女客用。椅背上搭著洗得發白的白布圍單,上面還繡著小小的“和平”二字。天花板冬天用不上的老式吊扇蒙著層薄灰,墻上掛著幾幅泛黃的明星海報,周旋、白楊的笑容還帶著舊時的摩登,最里側的架子上擺著一排玻璃罐,裝著不同顏色的發油、發蠟,標簽上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廖師傅!”終于排到隊的張慧芬揚著嗓子喊,手里攥著張揉得有些發皺的洋雜志,封面上的外國女郎頂著一頭蓬松的水紋卷發,格外惹眼。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棉襖,領口鑲著圈兔毛,一屁股坐在最中間的紅椅上,把雜志往梳妝臺上一拍,“今天必須儂給阿拉燙,阿拉最信任儂的手藝。”

        正在給一位老伯修面的廖師傅抬起頭,手里的剃刀還懸在半空。他約莫五十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灰色中山裝的袖口挽得整齊,露出手腕上的老上海牌手表。

        “林太太急什么,今天肯定給儂燙得漂漂亮亮的。”他聲音溫和,手上動作卻沒停,剃刀在老伯臉上輕輕游走,連一絲胡茬都沒放過。這位在和平美發室做了二十年的老師傅,手藝在八埭頭是出了名的好,附近的阿姨們燙頭發,非他不可。

        張慧芬把雜志攤開,指著封面女郎的發型,眼睛發亮:“廖師傅,儂看這個水紋卷,國外新款的發型,阿拉上次在百樂門看到李太太燙的就是這個,洋氣的不得了嘞!”她邊說邊撥弄著自己的頭發,“阿拉這頭發有點貼頭皮,儂給我燙得蓬松點,顯臉小。”

        “曉得了,曉得了。”廖師傅放下剃刀,用熱毛巾給老伯擦了把臉,才走過來仔細打量張慧芬的發質,“儂頭發有點干,先給儂做個護理,再上卷,燙出來才亮。”他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個白色瓷瓶,里面裝著淡黃色的膏體,“這是進口的護發霜,上次給趙太太用的就是這個,燙完頭發軟乎乎的。”

        理發店的角落里,立著兩臺新式燙發機,銀灰色的金屬外殼上透著锃亮的光澤,反射出人影,機器上牽著十幾根黑色的電線,末端是圓形的燙發夾,夾子里裹著石棉布,用來固定卷發杠。這種新潮物件,可是稀罕東西,不少阿姨為了用它燙頭發,寧愿排上大半天隊。

        “林太太,儂先等等,這位王太太等很久了,阿拉給王太太理完就來。”廖師傅剛說完,就被最邊上一位燙著爆炸頭的王太太喊住了:“廖師傅,阿拉這劉海再修短點,太長了顯老氣。”

        “曉得了,王太太,保證給儂修得剛剛好。”廖師傅笑著應著,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響,動作麻利得很。

        理發店的氣氛漸漸熱鬧起來,紅椅上的阿姨們都穿著體面的棉襖,脖子上系著美發圍布,有的在看雜志選發型,有的在跟旁邊的人聊天,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上海話特有的軟糯腔調。張慧芬左邊坐著趙太太,右邊是剛進來的李太太,三人一見面就打開了話匣子。

        “林太太,儂家囡囡是不是分配到柴油機廠了?”李太太從鏡子里看著張慧芬,語氣里滿是羨慕,“正宗國營大廠,阿拉親戚家的兒子想去都進不去,儂家囡囡真是有本事!”

        張慧芬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嘴角忍不住上揚,卻故意嘆了口氣:“唉,還不是她自己要去,儂說,女孩子家家的,同濟大學畢業,多少好單位等著她挑,偏要去車間跟機器打交道,一身機油味,像什么話嘛!”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也就是看她爺叔在廠里當廠長,能給她安排個辦公室的活,不用下車間,阿拉才松的口。”

        其實張慧芬心里清楚,林嘉嫻的工作是她求著大伯林啟康才得來的。同濟大學雖然包分配,但柴油機廠這種熱門國營單位,沒點關系根本進不去。可在外面,她總得撐著上海人的面子,把話說得漂亮些。

        “柴油機廠好啊!”趙太太接過話茬,她兒子在農機站工作,最清楚柴油機廠的分量,“阿拉聽說,他們生產的東風牌135系列發動機,全國都有名,新疆建設兵團的發電機,好多都是他們廠造的,厲害得很。”

        “那是自然。”張慧芬臉上更得意了,手指在雜志上輕輕劃著,“等下燙完頭發,阿拉再去永安公司買塊新布料,給囡囡做件新棉襖,年后上班穿。”

        正說著,玻璃門又“叮鈴”響了,林嘉嫻帶著王北海走了進來。王北海手里拎著大包小包,有給室友買的煙酒,還有林嘉嫻給家里帶的點心、布料、圍巾等,胳膊上還搭著件林嘉嫻的棉外套,模樣有些窘迫。一進門,他就被滿屋子的氣味包圍了,燙發水的化學味、發蠟的油香味、還有阿姨們身上的雪花膏香味,混在一起,格外特別。

        張慧芬從鏡子里看到女兒,有些意外:“儂怎么來了?今天不是休假去逛街了嗎?”

        “姆媽,阿拉找你有事。”林嘉嫻走到母親身邊,看到梳妝臺上的雜志,忍不住笑了,“姆媽,儂又燙頭發啊?每年都要折騰好幾回。”

        “過年嘛,頭勢總要清爽的伐!”張慧芬瞪了她一眼,這才注意到女兒身后的王北海,眼神立刻變得警惕起來,“這位是?”

        沒等林嘉嫻開口,旁邊的李太太就笑著打趣:“小嫻,這是你男朋友吧?長得老登樣嘞!”

        “就是就是,小伙子看起來長得結實,眉眼也周正。”趙太太也湊過來,上下打量著王北海,像在看自家女婿。

        “不是不是,是同事!”林嘉嫻趕緊解釋,臉頰有點發燙。

        王北海趕緊上前一步,客氣地打招呼:“阿姨好,我叫王北海,您叫我小王就行。”他一口標準的北京腔,在滿是上海話的理發店里格外顯眼。

        張慧芬聽到王北海說話,眉頭微皺,外地小伙子?她心里頓時有些不滿意,上海姑娘嫁外地人的可不多,尤其是在江園里這種老弄堂,大家都講究“門當戶對”。

        “同事?那也是柴油機廠的啦?”趙太太眼睛亮了,她顧不得旁邊張慧芬的心思,繼續熱絡地問王北海,“小伙子,阿拉家女兒剛大學畢業,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長得也標致,要不要認識一下?”她說著就想站起身,脖子上的美發圍布差點滑下來,嚇得旁邊的理發師趕緊扶住她。

        張慧芬見狀,趕緊打斷她:“趙太太,儂先做頭發,別著涼了。”她在心里盤算,這小伙子雖然是外地的,但在柴油機廠工作,也算體面,做個未來女婿備選項也蠻不錯,可不能讓這趙太太搶了先。

        正在給張慧芬上卷發杠的廖師傅這時開口了:“林太太,卷上完了,要上燙發機了。”他動作麻利地把黑色電線接到卷發杠上,打開機器開關,“嗡嗡”的電流聲響起,燙發夾慢慢變熱,散發出淡淡的熱氣。

        張慧芬閉上眼睛,享受著燙發的過程,嘴里卻沒閑著,繼續追問林嘉嫻:“小嫻,你這同事,之前怎么沒聽你提起過?”

        “姆媽,阿拉才去廠里幾天啊!”林嘉嫻無奈地說,“他上個月才來的,是駐廠指導,平時都在別的車間,很少見到。”

        就在這時,玻璃門又被推開了,林嘉嫻的大姨風風火火地進來了,見到王北海就是一頓猛夸,夸王北海能干,幫她家解決了婚房的大事,夸小嫻給張慧芬找了個好姑爺。先前要留他們在家吃飯,他們不肯,現在飯做好了,特意過來請王北海和林嘉嫻,說是小嫻的表哥執意要請王北海喝酒,這個表弟他是認下了。

        她語速飛快的上海話,王北海根本沒聽懂,只能尷尬地笑著。

        林嘉嫻羞紅了臉,趕緊解釋:“大姨,他是同事,不是男朋友。”

        “哎呀,同事也能發展嘛。”大姨滿不在乎地說,又轉向張慧芬,興奮地把王北海幫她家設計婚房的事說了一遍,“慧芬,你是沒看見,那圖紙畫的比設計院的師傅還專業,把婚房里的那棵銀杏樹包在衣柜里,還改了推拉門,太聰明了。”

        張慧芬聽著姐姐的話,看向王北海的眼神漸漸變了,這小伙子不僅工作體面,還這么能干,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張慧芬決定先考驗一下眼前的小伙子,于是轉頭盯著對方笑著問:“小王啊,儂來品品阿拉上海摩登女郎發型時髦不時髦?”

        王北海聞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走上前幾步觀察三位排排坐的阿姨發型后開始說道:“這位阿姨淺金發色加短卷發的組合,簡直是把高級感拉滿了,卷發里藏著阿姨的不羈靈魂,連發絲都帶著態度。”

        隨后,王北海趙阿姨身后淡淡開口:“而這位阿姨的發型太顯氣質,既凸顯健康之美又帶有古典韻味。不過,我有個小建議,這發型可以搭配緞面手套或旗袍上的刺繡花紋,通過配飾與發型的呼應增強整體協調性,例如玫瑰旗袍搭配抹袖設計,既修飾身形又突出女性柔美特質。”

        最后,王北海走到張慧芬身后望著鏡子里仔細觀察過后認真說道:“您的發型,既有摩登優雅的復古感,又融合了最流行的時尚元素,特別是您今天做的卷發簡直就像電影里的女主角,加上您獨特的氣質,連發梢的弧度都充滿故事感。”

        美發師廖師傅在一旁都聽傻了,這還是自己做的發型嗎?有他說得這么好?他自己都沒發現,同時心里羨慕,他要是有眼前這小子這般口才和見識還干啥美發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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