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寒風裹著濕冷的氣息刮過平涼路時,王北海正縮著脖子拎著三個布包跟在林嘉嫻身后,工裝外套的拉鏈拉到頂,還是擋不住鉆進來的冷風。
“大小姐,差不多得了,您還真把我當跟班使喚啊?”王北海揉了揉凍得發紅的耳朵,“從布莊到絨線店,再到雜貨鋪,你這是要把八埭頭搬空?”
林嘉嫻回頭瞪他一眼,圍巾裹得只剩雙眼睛,手里還攥著剛買的毛線球:“誰讓你打賭輸了?當跟班就得有跟班的樣子。”她踩著青石板路快步往前走,把王北海遠遠落在身后,故意讓那家伙當拎包小工。
八埭頭東起平涼路與許昌路,西止景星路,不過三四百米的老街,卻擠著滿滿當當的生計。寒風里飄著糖炒栗子的甜香,電影院門口的海報被風吹得嘩嘩響,清真館的玻璃上蒙著一層白霧,隱約能看見里面圍坐的食客。理發店的燈在冷光里慢悠悠轉著,布莊門口掛著的花布被風吹得鼓起,像一面面彩色的旗子。這里的東西比市中心便宜,附近的工人、居民都愛來,即便寒冬臘月,依舊熱鬧。
街邊烤紅薯的濃郁香氣,香飄二里,直鉤路人肚子里的饞蟲。
“來兩個烤紅薯,要最甜的,就這兩個吧。”林嘉嫻拉著王北海停在烤紅薯攤前,伸手指了指看中的兩個烤好的紅薯,隨后便掏出錢遞過去。
攤主笑著從熱乎乎的鐵桶里掏出兩個烤得焦黃的紅薯,用油紙包好:“姑娘眼光好,這倆是紅心的,甜得流口水。”
“犒勞你的。”林嘉嫻接過紅薯,燙得趕緊換手,她遞給身后的小跟班王北海一個。
王北海接過紅薯,迫不及待剝開皮咬了一口,燙的嘴巴直吸溜,差點兒蹦了起來。
“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林嘉嫻搖了搖頭,這家伙還真是個吃貨,胃口咋就這么好。
王北海伸出胳膊大大咧咧擦了一把嘴角粘上的烤紅薯焦皮,望著手中的烤紅薯躍躍欲試。
林嘉嫻笑了笑,開始慢條斯理剝著烤焦的紅薯外皮。
王北海用手腕跨住幾個布袋,騰出手將烤紅薯皮剝開,用力吹了吹,嘴里卻忍不住又咬了兩口,只覺得這紅薯被烤的外皮焦脆,內里軟糯,香甜四溢,紅薯的熱氣順著喉嚨往下滑,讓他原本快要凍僵的身子終于有了點暖意。
兩人邊吃邊逛,不知不覺走進一條鋪滿青石的古樸弄堂。
“這就是石庫門?”王北海指著弄堂里的老房子,門框是青灰色石條砌的,兩扇黑漆木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門楣上的磚雕在寒風里透著古樸。
“這叫‘石箍門’,滬語諧音成了石庫門。”林嘉嫻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冷風裹著煤爐煙味兒涌出來,“以前這里住的都是有錢人家,現在大多是幾戶人家擠一幢。”
王北海聽了林嘉嫻的解釋不停點頭,原來是“石箍門”,這些就是深埋在弄堂里的老上海歷史文化。
兩人沿著弄堂往深處走,透過木窗欞發現路邊的石庫門房大多是下鋪上居,沒有亭子間,木門上貼著褪色的春聯,墻角堆著過冬的煤餅。
兜兜轉轉,出了弄堂,轉入老街,抬眼望去,老街盡頭就是黃浦江,冬季雖非貨運旺季,江面上仍有幾艘貨運船頂著寒風緩慢往來,船身裹著厚厚的帆布,煙囪里飄出的青煙被風吹得歪歪扭扭。
放眼望去,沿街一排排老房錯落排布,江南水鄉的坡屋頂上積著薄灰,西洋風格的五彩玻璃在冷光里泛著暗紋,屋檐下的電線胡亂纏繞著,卻透著煙火氣的和諧。一處青磚紅磚混搭的老房前,青石板鋪就的小徑被樹葉覆蓋,老樹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里輕輕搖曳。
當林嘉嫻領著王北海走進一條熟悉的弄堂時,有阿婆端著搪瓷盆出來倒廢水,看見林嘉嫻就笑著打招呼:“小嫻來啦?凍壞了吧,快進來烤烤火。”
“阿婆,您先忙著,我去找大姨。”林嘉嫻擺擺手微笑應著,說完便拉著王北海往弄堂深處走。
“先去喂貓,大姨家在前面。”林嘉嫻小聲說。
王北海跟在后面有些納悶,不是說好的逛街,怎么又來找大姨?還要去喂貓?這一天到底要跟著她干多少事?
林嘉嫻拐進一條窄弄,弄堂里飄著煤爐的熱氣,她從布包里掏出油紙包,里面是之前就買的小魚干,“咪咪……”
清脆的喊聲剛落,幾只流浪貓從煤堆后、門洞里鉆了出來,有些臟兮兮的小貓咪凍得縮著身子,眼睛卻亮閃閃地盯著油紙包。
王北海蹲下身,幫著把小魚干掰成小塊,冷風刮得手指通紅。
小貓們圍過來,小心翼翼地叼起魚干,有的直接縮到墻角啃食,有的則蹭著林嘉嫻的褲腿,發出細弱的喵喵聲。
“它們冬天更難活,得多給點吃的,補充些熱量。”林嘉嫻摸著三花貓的頭,貓毛上沾著霜,她用手摸了摸貓背,“以前我常來這兒喂它們。”
王北海蹲在旁邊,看著這些流浪貓覺得林嘉嫻還真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在這個人都填不飽肚子的時候,肯管這些流浪貓的人不多了。
喂完貓,兩人踩著青石板往大姨家走,在一處石庫門前停了下來,林嘉嫻推開石庫門的黑漆木門,走進去,可以瞧見,院子里的菜缸堆著過冬的白菜、蘿卜,煤爐上的水壺正咕嘟冒著熱氣。
“大姨!我來啦!”林嘉嫻沖著院子里大聲喊。
大姨正圍著藍布圍裙在伙房里忙活,聽見聲音趕忙掀開門簾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哎喲,我的乖侄女來啦!快進來,外面冷。”
“大姨!”林嘉嫻撲過去挽住她的胳膊,把手里的毛線球遞過去,“給您買的純羊毛線,織毛衣暖和。”
大姨笑著接過,目光掃過王北海時卻頓了頓,上下打量著他的工裝外套。
王北海笑著點頭:“大姨好。”
大姨聞輕輕嗯了一聲,語氣淡淡的,把林嘉嫻拉到一邊小聲問:“外地的?聽口音不像阿拉上海人。”
“北京來的同事,廠里的技術指導。”林嘉嫻解釋道。
大姨卻撇了撇嘴,顯然沒放在心上,轉身往伙房走:“快坐,阿拉燉了蘿卜排骨湯,馬上就好。”
王北海摸了摸鼻子,識趣地跟著林嘉嫻一起搬了個凳子坐在院子里曬太陽,別說,坐在這院子里倒是暖烘烘的,根本吹不到冷風。
沒一會兒,大姨就再次從伙房里出來了,拉過凳子坐在侄女林嘉嫻身邊開始倒苦水:“小嫻啊,儂大表哥年后就要結婚,可婚房的事還沒著落,可把大姨給愁死啦。”
大姨頓了頓,往旁邊生著的煤爐里添了塊煤,繼續說:“院子里就這點屁大的地方,住著六戶,新建的婚房中間偏偏有棵百年銀杏樹,受保護不能砍,找木工師傅做了張床,結果床圍著樹,樹把床一分為二,這婚后難道讓他們夫妻倆分睡兩邊?像什么話嘛!”
床中間還有棵樹?王北海好奇到底是建了個什么樣的奇葩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