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大黃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點顫,“我們就是來灘涂逛逛。”
“還狡辯?”富貴冷笑一聲,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幾根羽毛,那是剛才野禽亂飛時掉的,“人贓并獲,你還想抵賴?要不是我們來得及時,你們是不是還想把丹頂鶴也抓了?”
帶頭的黝黑中年男人這時也走了過來,他是村里的三寶叔,以前大黃家蓋房子,他還來幫忙過。
三寶叔嘆了口氣:“阿清,你這孩子,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打小就嘴硬,抓了就是抓了,認錯就完了,咋還狡辯?你知道村里為啥不讓抓野禽嗎?冬天野禽比人還不容易,灘涂是它們最后的棲息所,它們受到驚嚇以后就再也不敢來了,這樣咱們這里的生態環境就會遭到破壞。你在城里讀書多,這點道理還不懂?”
大黃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么,可看著三寶叔失望的眼神,看著富貴嘲諷的表情,還有其他聯防隊員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他又把話咽了回去。手腕上的麻繩勒得生疼,身上的泥冰冷刺骨,可他心里更疼,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在村里人面前丟盡了臉面。
“我懷疑他們不僅抓野雞野鴨,還可能有其他違法亂紀的事?”富貴這時候瞇著眼睛盯著幾人忽然說。
“行了,別在這兒耗著了。”三寶叔擺了擺手,“先帶回生產隊,問清楚情況再說,阿清,你也別怨我們,這是村里的規矩,誰都不能破。”
幾人被聯防隊員推著,慢慢往村部走,夜色里,村前老槐樹上的烏鴉呱呱地叫了幾聲飛走了,隨后,村口的大黃狗沖著路過的一群人瘋狂叫了幾聲,接著村里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王北海看著大黃垂頭喪氣的樣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被聯防隊員推搡著進入破舊的屋子時,西北風像帶著刀子,從破窗欞的縫隙里灌進來,在空蕩蕩的屋里打著旋兒,發出凄厲的嗚咽聲,聽得人心里發緊。這是間廢棄的牛棚改造的屋子,土坯墻裂著好幾道寬縫,能看見外面的夜色。地上鋪著一層干稻草,硬邦邦的,還沾著陳年的泥屑和草籽,踩上去咯吱作響。
四人被反綁著胳膊,按坐在稻草上。冰冷的泥地透過單薄的棉褲往上滲著寒氣,沒一會兒,王北海的膝蓋就凍得發麻,他忍不住動了動腿,稻草渣子鉆進褲腳,硌得皮膚發癢。強子縮著脖子,雙手被綁在背后,只能用肩膀蹭了蹭老壇:“這破地方也太冷了,就把咱們晾在這里,這幫家伙真不是個東西。”
老壇沒接話,只是皺著眉看了看門口,兩個聯防隊員背著獵槍守在外面,手電筒的光時不時掃過窗戶,在墻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大黃低著頭,額前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臉上還沾著沒擦干凈的黑泥,只有攥緊的拳頭能看出他的不安。
“吱呀”一聲,屋門被推開,冷風裹著雪沫子涌進來,幾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三寶叔走在前面,手里拎著個舊馬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他黝黑的臉。富貴跟在后面,手里攥著根木棍,臉上帶著不屑,進門就踹了踹地上的稻草:“別磨磨蹭蹭的,趕緊說,你們到底是啥人,來老港干啥?”
三寶叔擺了擺手,讓富貴別說話,自己搬了個缺腿的木凳坐在四人對面,馬燈放在地上,光剛好照在王北海臉上。他掏出旱煙袋,慢悠悠地裝煙,卻沒點燃,只是看著王北海:“小伙子,我看你是個實在人,別跟我們繞彎子,你們從哪兒來,到灘涂抓野禽,要帶回哪兒去?老實說,我們也不為難你們,就是按村里的規矩辦事。”
王北海抬頭,迎上三寶叔的目光,那眼神里沒有惡意,卻帶著警惕。他定了定神,盡量讓語氣平和:“叔,跟您說實話,我們是來抓青蟹的,之前聽說老港灘涂有青蟹,就想抓來改善改善伙食。沒抓到多少蟹,看到有野禽,就想抓幾只回去,沒別的意思,也不是故意違反村里規矩,就是不知道這規矩。”
“你放屁!你們不知道難道阿清也不知道村里的規矩?”富貴打斷他,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戳,“我看你們就是故意的,說不定是偷東西的團伙。”
“富貴!”三寶叔喝住他,又轉向王北海,語氣依舊和藹,“抓野禽的事,認錯了就行,我就問你,你們要把野禽帶回哪兒去?你們住在哪兒?”他必須要將這些人的底細摸清楚。
這話一出,屋里瞬間安靜下來。王北海幾人的心跳猛地加快,他們所在的設計院是保密單位,地址不能隨便透露,現在因為抓野禽被抓住,丟人丟大了,一旦說了,不僅要受處分,工作可能也保不住。他張了張嘴,忽然想到了說辭:“我們住楊浦區,是柴油機廠的正經職工。”
“楊浦區?柴油機廠?”三寶叔嘴里喃喃自語,低著頭在思考著什么,“楊浦區能對得上,可是柴油機廠好像不對吧?”
“他在撒謊,之前四叔明明說阿清是在機床廠工作,怎么現在成了柴油機廠?你真當我們港東大隊好糊弄啊?”富貴冷憤怒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王北海的衣領,把他往上提了提,“我看你們就是有問題,說不定是特務,再不老實,我就對你們不客氣了。”
王北海被揪得衣領勒住脖子,喘不過氣,卻還是瞪著富貴:“我們不是特務,你他媽的放手。”
富貴沖上來一拳打在王北海臉上,王北海的嘴角頓時溢出一絲鮮血。
旁邊的大黃見好兄弟被打,張開嘴猶豫著準備說出他們的真實身份,媽的,豁出去了。
王北海卻依舊硬氣,他轉頭瞪了大黃一眼,用犀利的眼神讓大黃閉嘴。
富貴這時候更囂張了:“告訴你們,趁早招了,港東大隊可不是吃素的,剛才那一拳都是輕的,還不老實,給你們點厲害瞧瞧。”
王北海沉著眼眸冷冷道:“你們不是吃素的,老子的頭也不是泥捏的,有種就放馬過來,什么招數你爺爺都接著。”
“還嘴硬!”富貴的火氣上來了,抬手就往王北海頭上錘了一拳,沙包大的拳頭砸在王北海的額角,疼得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王北海被綁著的雙手指縫里滲出血絲,卻還是咬著牙,沒吭聲,只是眼神更硬了。
“富貴,你干啥?”大黃突然喊了一聲,掙扎著想起身,卻被綁著胳膊,只能往前挪了挪,“三寶叔,讓他別打了,他們是我朋友,真不是壞人,是我帶他們來的,要怪就怪我,別為難他們。”
三寶叔看著阿清,眼神軟了些,他是看著這孩子長大的,這孩子從小就老實,不會撒謊。他嘆了口氣,示意富貴松開王北海,然后對守在門口的隊員說:“把阿清的繩子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