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們翻箱倒柜,書本散落一地,搪瓷缸子被碰倒,在地上滾出老遠。李衛兵把幾件棉衣拽出來抖了抖。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大黃抱著本書走進來,看到眼前的景象頓時僵在原地。他早上把繪圖工具落在宿舍,午休時特意回來取,沒想到撞見這一幕。
李衛兵轉過頭,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他:“你回來干啥?滾出去!”
大黃嚇得往后縮了縮,當他看到敞開的儲物柜和李衛兵手里的鐵釬子,腦子里“嗡”的一聲,那是大海的儲物柜,大海的信還藏在柜子里,要是被李衛兵發現就麻煩了。
“你……你們不能動他的東西!”大黃的聲音都在發抖,手心冒出冷汗。他平時見了李衛兵都躲著走,可此刻看著大海被翻亂的柜子,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往前沖了兩步。
李衛兵不去理他,準備彎腰查看柜子里疊的整齊的被褥,手已經伸了進去。
“不準動……”
一向膽小的大黃鼓起勇氣沖上去跳起來從后面狠狠踹了李衛兵一腳。
李衛兵沒有防備,巨大的沖擊力讓他整個身子都撞在柜門上,額頭重重磕在鐵皮柜角,瞬間起了個雞蛋大的包,疼得他眼冒金星。
“哪個狗娘養的敢踢我?”李衛兵捂著額頭轉身,看清是大黃后愣住了,隨即怒火直沖頭頂,“好你個窩囊廢,敢偷襲老子!”
沒等大黃反應過來,李衛兵已經撲上來,揚手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清脆的響聲在宿舍回蕩,大黃被打得趔趄后退,嘴角立刻滲出血跡,咸腥的味道在嘴里蔓延開來。
“讓你多管閑事。”李衛兵揪住他的衣領,把他的臉狠狠按在儲物柜上摩擦。
“放開我……”大黃拼命掙扎,臉頰被粗糙的鐵皮刮得火辣辣地疼。他的手在柜里胡亂扒拉,拽著被褥,卻恰好摸到里面塞著的一張信紙,隨即,他緊緊將信紙攥在手心揉成一團。
李衛兵的跟班見狀,沖上來一腳踹在大黃膝蓋后彎,大黃疼的瞬間跪在了地上,下一刻就被人踹倒在地。
“打!給我狠狠的打!”李衛兵捂著額頭怒吼。
兩個跟班對著大黃的后背、胳膊一陣拳打腳踢,沉悶的擊打聲和大黃壓抑的痛哼聲混在一起。大黃蜷縮在地上,死死把信紙攥在手心,指甲深深嵌進肉里,哪怕后背被踢得像要裂開,也不肯松開分毫。
直到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聲,李衛兵才罵罵咧咧地喊住手:“再敢多管閑事,下次打斷你的腿。”
大黃趴在地上,渾身疼得像散了架,嘴角的血滴在水泥地上,暈開暗紅色。他慢慢蜷起身子,把攥著信紙的手藏在胸口,看著李衛兵等人揚長而去,才咬著牙爬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渾身發抖。
晚上下班后,王北海和老壇、強子三步并作兩步往宿舍跑。推開宿舍門的瞬間,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大黃躺在床上,被子蓋到頭頂,肩膀微微顫抖,帶動整個被子都在發顫。
“大黃,你咋了?生病了嗎?”強子走過去想掀被子,手剛碰到大黃的胳膊,他就疼得“嘶”了一聲。
王北海趕緊掀開被子,眼前的景象讓他睚眥欲裂:大黃的左臉腫得老高,顴骨處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的血痂已經凝固,耳根到下巴有幾道清晰的刮痕。
“誰干的?”王北海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老壇掄開袖子,急得在屋里轉圈,用閩南話在宿舍里罵開了。
強子蹲下來想扶大黃,卻被他躲開了。
“你倒是說話啊!是不是李衛兵那狗東西?”老壇的嗓門越來越大,眼睛里冒著火。
大黃轉過臉把頭埋在枕頭里,搖了搖頭,雙手死死攥成拳頭。
老壇見狀轉身就往外沖:“我去打聽,今天非得把這事兒查清楚不可,要是李衛兵打的,老子干死他!”
沒十分鐘,他就氣沖沖地跑回來,一腳踹翻了門口的板凳:“媽的!就是李衛兵那孫子,他帶著人撬你柜子,大黃攔著不讓,就被他們按在地上打。”
王北海聞就要往外沖,卻被大黃猛地從床上滾下來抱住腿。
“你放開,老子去干死他,媽的,欺人太甚!”王北海咆哮著,心底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
“別去……”大黃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滲出冷汗,“你現在去……就是中了圈套,我這頓打就白挨了……”他松開緊攥的拳頭,掌心攤開,一團皺巴巴的信紙躺在他的手心里,邊角已經被汗水浸得發潮,上面還沾著點點血跡。
“我怕他們找到……就一直攥著……”大黃的聲音帶著哭腔。
王北海看著大黃手中皺巴巴的信紙,臉色愈發陰沉。
大黃嘴角努力擠出一絲笑意:“大海,不好意思,把你的信給弄成這樣,他們沒有找到。”
王北海接過信紙,手里的信紙舒展開,熟悉的字跡在眼前模糊起來,那句“愿我們以后都能在各自的崗位上發光”被揉得變了形,邊緣還有淡淡的血印。
王北海此刻才明白,大黃是為了保護這封信才挨的打。這個平時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鄉下青年,竟然為了他的信,硬抗了一頓拳打腳踢。王北海的鼻子一酸,蹲下來看著大黃腫成一條縫的眼睛,喉嚨像被什么堵住,半天說不出話。最后他狠狠抹了把臉,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懷里,聲音沙啞地說:“你這傻子……為了封信,至于嗎?”
“咋不至于?”大黃咳了兩聲,嘴角滲出血絲,“這是你和筆友的信,不能落在他們的手里……”
強子蹲下來,給大黃擦了擦嘴角的血:“傻兄弟,以后有事咱一起扛,別自己硬撐。”
老壇也過來摟著幾人的肩膀,此刻,他們四人的心緊緊擰在了一起。
王北海看著大黃眼里的光,慢慢松開拳頭,心里卻把這筆賬記在了最深處。
老壇掐滅手中的煙頭,煙灰掉了一地:“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李衛兵就是條瘋狗,遲早還會來找麻煩。”
強子勸王北海把信換個地方,宿舍就這么大除了儲物柜可以上鎖,其他再也沒有合適的地方了,可是,現在即便上鎖也被撬了。
王北海搖了搖頭,摸著懷里的信紙,眼神漸漸變得堅定:“不用藏,該來的總會來,但這筆賬,我遲早要跟他算清楚。”
天黑了下來,宿舍昏黃的燈光落在大黃布滿傷痕的臉上,王北海沖著大黃努力擠出個笑臉,隨后把帶回來的窩窩頭遞給大黃,看著他小口啃著,每動一下都牽扯到傷口,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
晚上,王北海將懷中的信小心翼翼塞進了那本《青春之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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