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園里9弄筒子樓前有棵老梅樹,樹冠在冬天散開著,墨黑色的枝干,曲曲折折,在殘冬里依舊舒展得自在,枝頭綴著的梅花或雪白或泛著若有若無的粉,沒有濃郁的香味,風吹過時,才飄散些許清香。
林嘉嫻站在筒子樓前,仰頭望著老梅樹,嘴里輕呼:“奶糖,儂這小祖宗,快下來啊!”清亮的嗓音驚飛了枝椏間的麻雀。樹杈間一團白影動了動,那只叫奶糖的小白貓抱著個飽滿的花骨朵啃得正歡,粉色肉墊扒著粗糙的樹皮,得意地晃悠著毛茸茸的尾巴。
周圍立刻圍攏了幾個孩子,小虎子踮著腳手指樹上:“貓小姐,奶糖要吃梅花啦!”
穿紅棉襖的小姑娘緊張地攥著衣角:“這么高,它會不會摔下來呀?”
林嘉嫻張開雙臂站在樹下,仰頭柔聲哄著:“奶糖乖,快下來,樹上冷。”
小白貓歪著腦袋看她,突然松開花骨朵,躬身一躍,像團雪球似的從三米高的枝頭跳下。林嘉嫻早有準備,穩穩接住這團毛茸茸的小家伙,奶糖順勢往她頸窩里鉆,小爪子還沾著梅花蕊。
“儂呀,再調皮下次不給吃小魚干了。”林嘉嫻無奈地笑著,指尖撓著貓下巴,奶糖舒服得發出咿呀聲。
孩子們見小貓平安落地,都興奮地跳起來拍手。林嘉嫻把奶糖摟進懷里:“走,去看其他小伙伴。”她帶頭往筒子樓走,孩子們像小跟班似的跟在后面,七嘴八舌地匯報著今天的發現:
“貓小姐,煤堆后面三花生寶寶了!”
“生了三只呢!”
“阿拉看見黑貓和小花在搶食!”
林嘉嫻一時間成了孩子王,她帶著孩子們踏上水泥臺階,進了這棟五層蘇式建筑的筒子樓。筒子樓青灰色外墻被歲月磨得有些斑駁,中間長長的公共走廊像條腰帶系在樓腰,兩側對稱分布著十幾間十來平米的單間。她家住二樓走廊盡頭,經過每家門口時都會放慢腳步,張老師家的布簾繡著牡丹,王師傅門口總堆著檢修工具,李阿姨的煤爐永遠燒得最旺。
隨后,林嘉嫻帶著孩子們喂過樓梯道里籮筐和破舊家具下的幾只流浪貓,又去看望了剛生下寶寶的三花貓后,孩子們才滿意地紛紛散去。
“阿嫻早啊!”走廊里傳來熟悉的招呼聲。
林嘉嫻抬頭,看見陳阿姨正端著鋁鍋往公用廚房走,趕緊笑著應道:“陳阿姨早,今天熬粥呀?”
陳阿姨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阿嫻啊,阿姨跟儂說個事,阿拉表姐家有個兒子,在國營儀表廠上班,鐵飯碗哦!人長得周正,又穩重,知根知底的。”
林嘉嫻抱著奶糖的手臂緊了緊,懷里的小貓似乎察覺到她的緊張,輕輕喵了一聲。
“阿姨儂說什么?”林嘉嫻臉頰微紅,故意裝作沒聽清,眼神卻飄向別處。
“就是談朋友呀!”陳阿姨拍著她的胳膊,上海話軟糯又熱切,“改天約出來,到淮海路的咖啡館喝喝咖啡,聊聊看嘛。”
林嘉嫻突然把奶糖舉到面前,對著小貓眨眼睛:“阿拉有小貓咪們陪著就行了,儂看奶糖多可愛,阿拉要和小貓談朋友。”說完抱著貓轉身就跑。
“真是讀書讀傻啦!”陳阿姨在她身后嘀咕,卻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阿嫻這姑娘是同濟大學畢業的高材生,身材高挑勻稱,眉眼清秀得像畫里的人,氣質又好,誰見了不夸句標致,偏偏心思不在談朋友上,整天圍著貓轉。
“阿嫻跑這么快做啥?又去追野貓啦?”劉大爺摘下老花鏡,笑瞇瞇地問。
走廊中段,劉大爺正躺在藤椅上曬太陽,破舊的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唱著滬劇《羅漢錢》,面前的小凳上放著個搪瓷缸,碧螺春的熱氣裊裊升起,混著梅香在空氣里彌漫。
“這些小家伙一天不喂就嗷嗷叫。”林嘉嫻停住腳步,撓撓奶糖的下巴,“劉大爺,您聽的《羅漢錢》?我爸爸昨天還在哼這段。”
“儂爸爸呀,就會哼兩句皮毛。”大爺敲敲收音機,“這才是正宗的丁是娥唱腔。”他看著林嘉嫻懷里的白貓,“這就是儂撿的奶糖?養得越發水靈了。”
“它可調皮了,剛在梅樹上啃花骨朵呢。”林嘉嫻把小貓放在地上,奶糖立刻竄到大爺腳邊,用尾巴纏著他的褲腿撒嬌。
“年輕真好,有精氣神折騰。”大爺呷了口茶,“聽說儂媽媽想讓儂去柴油機廠坐辦公室?”
林嘉嫻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公用廚房傳來的剁砍聲吸引了過去,只見自家姆媽正站在灶臺前殺魚,案板上躺著條鮮活的黑魚,尾巴還在奮力擺動。她左手按住魚身,右手舉著菜刀,“啪啪”兩下拍暈了魚,動作干脆利落。
“姆媽,中午吃魚呀?”林嘉嫻湊過去,眼睛盯著案板上的魚內臟,那可是貓咪們的最愛。
林母張慧芬頭也不抬:“儂個小饞貓,這是給儂爺叔補身體的,前段時間儂爺叔剛出院,身體還沒痊愈……”她利落地刮著魚鱗,“儂畢業了,讓儂爺叔給安排個辦公室的工作,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舒服的啦!”
“阿拉有自己的打算。”林嘉嫻蹲下身,假裝整理灶臺邊的柴火,偷偷把姆媽放在灶臺上的魚鰾往塑料袋里撿。
“什么打算?坐辦公室不好嗎?”張慧芬把魚肚子里掏出的內臟扔在一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差事。”
林嘉嫻捏著塑料袋悄悄把魚內臟也裝了起來,塞進口袋,小聲說:“阿拉想去北京看看。”
“啥?”張慧芬手里的菜刀“哐當”一聲剁在案板上,魚血濺了她一圍裙,“北京有啥好看的?風沙那么大,女孩子家跑那么遠做啥子?”
“阿拉想去看看故宮,看看長城……”林嘉嫻往后退了退,遇到強勢的母親,自然要退避三舍。
“看什么看!”張慧芬氣得臉都紅了,扭頭朝走廊喊,“老林!老林儂快出來,管管儂的好女兒。”
林嘉嫻的爸爸林啟明系著圍裙,聞拿著菜籃子從屋里出來,看見這陣仗就知道沒好事,趕緊低頭摘著籃子里的青菜:“怎么了這是?大清早的吵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