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對廠子命運最著緊的，不是那些高談闊論的決策者，也不是廠里紅火時候塞進來的關系戶。

真到樹倒猢猻散的那一天，他們根本不愁出路。

而那些好不容易解決了工作編制，剛過上一段穩定發工資日子的底層工人，才是休息相關的群體。

就比如說生活剛剛有點起色的徐吉祥，進來廠子之后他工資都提了兩次，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電視機什么的，在孩子期待的眼神下，他也有魄力拿下了。

反正每月工資準時準點發放，心里有底，就算是掏空錢包，那也不是什么大事，花完再存就是了。

結果電視剛安排上兩個月，廠里就出亂子了，整的人心神不寧的。

這個時候不管是工人還是廠長，不管普通辦事員還是領導，都是為國家辦事的，還沒有那么多條條框框限制，高低貴賤之分。

刺頭工人指著廠長鼻子罵，這種在以后不可想象的事兒，這個時代卻時有發生，而且罵完他還不敢胡亂給別人穿小鞋，打擊報復，不然就別想著有消停日子過。

所以這種情況下，那位肖主任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用如坐針氈來形容都不為過。

“軍子，吉祥現在急的跟那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隔三岔五就找我了解情況，我又什么都不清楚，你說上面的人怎么就喜歡瞎折騰呢，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雖然徐建軍從來沒透露過跟對方有什么關聯，不過他對家人也沒有刻意隱瞞，經過幾次事情，徐淑芳也知道他說話挺算事兒的，從其他地方打聽她又沒途徑，只能在弟弟這兒找突破口了。

“瞎折騰才證明在做事情，不過他這次玩的有些過火了，步子邁的太大，扯著蛋了，等想明白得失，看清楚形勢，這事早晚還是能解決的，一個月不發貨，工資還是能正常發的，怕什么，現在國家對于能創匯的企業，倒貼都要支持，你們廠子還是盈利的，上面不可能讓事情一直僵在那兒。”

“軍子，你給姐交個底，那個日方的銷售公司，跟你什么關系？上回你一句話，卡著貨款沒有及時打，把我們廠長給急的。”

女人都愛八卦，特別是還跟自己親人相關的，她更感興趣，不光是大姐，徐淑香也是眨巴著眼，連手上烤肉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自己這個弟弟身上就有了很大的變化，有如神助，干啥啥成，很有些點石成金的感覺，好像是從考上大學之后，又或者更靠前。

“當初之所以搞出來這么個廠子，就是因為小日子那邊的朋友感覺這方面有市場，他們經濟雖然發達，但是人的壓力也大，年紀輕輕禿頭的一大把，咱們的中醫博大精深，小日子還就認這個。”

徐建軍也沒有一股腦全交代了，主要是怕麻煩，也要考慮一下家人的承受能力。

“我回來一打聽，還真有這方面的秘方，就攛掇著老陳籌措搞生產，他也真敢想敢干，才有了后面的事兒。”

“怪不得當初給你留了那么多正式工的名額，安排我進去也挺容易，原來是這么回事啊。”

“天下哪有什么無緣無故的愛，相互利用罷了，只是沒想到老陳這么快就調走了。”

不知道的時候，徐淑芳可以當作旁觀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既然徐建軍都說了，她自然要站在家人的一方考慮問題。

“那你只是牽線搭橋，還是也有參與那邊的事情？現在跟新來的領導鬧僵，會不會影響以后的經營啊？”

“他一來就提價一半兒，放眼世界，也沒有這么談生意的，不鬧僵才叫怪事兒，如果按照他的玩法，是完全不給別人活路，得罪他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誰也沒有必要慣著他。”

為了打消兩個姐姐的擔心，徐建軍又多解釋了一句。

“現在你們廠里完全依賴小日子市場，短期內這種現狀也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所以得罪人也不怕，至于將來，都不知道現在的人還有幾個繼續留任，提前擔心就有點杞人憂天了，大姐你要是哪天不想在那邊工作了，我再給你安排其他活就是，保準你賺的比現在的工資多。”

“喲，小軍子口氣不小啊，那你給二姐也安排安排吧，我也想那種干活少，工資高的工作。”

二姐徐淑香酸溜溜的插嘴道。

“等我大外甥再長高點，你又不在意是不是有編制的時候，跳出體制，能干的生意就太多了，關鍵是我姐夫同意嗎？”

“他同意不同意誰在乎，關鍵看我自己樂不樂意，這個不著急，回頭我找你再聊，你去看看老徐是怎么回事，跑過去這么久了也不回來。”

自己的這位二姐，天生操心勞碌命，最愛管閑事，徐建軍又不敢反駁，不然要被數落教育了。

跑到隔壁，果然看到徐家興跟秦志遠兩人正聊的熱火朝天。

徐建軍也沒有催促，自顧自的找凳子坐下，跟到自己家沒什么兩樣。

“你才出來這么一會兒，這小子就不放心了，在調教孩子方面，我是拍馬都趕不上你啊。”

徐家興被秦志遠夸的有些找不到北，連連擺手道。

“我哪懂什么教育、道理什么的，都是這么糊弄著過來的，您老也別覺得建軍這小子是大學生就覺得是我們功勞，這完全是孩子們自己努力的結果，剩下那幾個學習全都不咋地。”

“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是否明曉事理，跟學識深淺并無必然聯系，有的人飽讀詩書，卻未必能明辨是非，有的人即便粗通文墨，照樣能洞悉世間百態。”

秦志遠看著徐家興，完全是有感而發。

“你這幾個孩子我也看了，不管是徐小子這樣知識淵博的，或者其他上學不多的，都能做到恪守本心，孝敬父母，善待他人，這已經很難得了，不怕你笑話，我老頭子這方面跟你比就差遠了。”

徐家興從徐建軍那里多少也知道點這位老頭家里的情況，所以他這個時候真不知道該說什么，不尷不尬的訕笑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