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城門大開,吊橋放下。
一隊穿著兵部號衣的差役,正開著幾輛大型蒸汽車停在路邊。
車上裝有整整齊齊的煤炭,以及幾十桶凈水與干糧。
這在這物資緊缺的南京城,簡直就是黃金。
“小木先生?”
領頭的差役是個獨眼龍,看到高陽過來,也沒行禮,只是努了努嘴。
“上面交代的。”
“這路上去北方,天寒地凍,沒煤得凍死。”
“還有這水,也是過濾過的,沒沙子。”
獨眼龍把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扔給高陽。
高陽下意識接住。
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張蓋著兵部大印的通關文牒,還有幾張面額不小的銀票。
“車底放有武器,萬事小心。”
獨眼龍擺了擺手,一臉的不耐煩,“別回頭,趕緊走,這地界現在不太平。”
高陽握著那個包袱,手指微微發白。
他抬起頭,看向城樓的方向。
那里空蕩蕩的,只有一面破舊的大明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多謝。”
高陽沒有多,將包袱系在馬背上,翻身上馬。
“出發!”
隨著一聲令下,隊伍緩緩動了起來,穿過那扇足以吞噬無數人命的城門,踏上了北去的荒原。
馬蹄聲碎。
高陽在出城的一瞬間,還是忍不住回了一下頭。
他回頭望向那座巨大的、如同巨獸般盤踞在江南平原上的城市。
那里有繁華,有腐爛,有餓殍,也有像合珅這樣在爛泥里掙扎的“鬼”。
那座城在夕陽下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是在無聲地吞噬著最后一點光亮。
高陽收回目光,猛地一揮馬鞭。
“加速!”
“沒馬的上車,有馬的集中在隊伍的前后段!”
......
畫面切回南京城頭。
風很大,吹得旌旗狂舞?
合珅拖著那副肥胖身軀,氣喘吁吁地爬上了最高的敵樓。
每上一級臺階,他都要停下來喘兩口粗氣,身邊的親兵想扶,被他一把推開。
“無礙……本官還能動……”
他扶著膝蓋,一步,一步,終于挪到了垛口前。
這里視野極好。
能看到城外那條蜿蜒向北的官道,能看到那支漸漸遠去的隊伍,像是一條細細的火龍,在蒼茫的大地上游動。
合珅屏退了左右。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那兒。
良久。
他從懷里掏出一壺酒。
那是之前在書房里沒喝完的,一直揣在懷里,還有點溫熱。
合珅拔開酒塞,但他沒有喝。
他那只粗糙、布滿老人斑的大手,輕輕摩挲著眼前這冰冷的城磚。
“老伙計……”
合珅喃喃自語,聲音被風吹散。
他手腕傾斜,將那壺好酒,緩緩倒在了城磚上。
酒液順著磚縫流淌,滲入這歷經數百年的古城墻。
“這一杯,不敬天地,不敬鬼神。”
合珅看著遠處那已經快要看不見的背影。
恍惚間。
視線模糊了。
他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個背著書箱,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站在城門口意氣風發的少年。
那個少年正回過頭,沖著現在的他笑。
少年的身影,逐漸和城下那個騎馬離去的背影重疊。
“這一杯……”
合珅笑了,笑著笑著,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那張肥胖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城磚上。
“敬那個……死在四十年前的少年。”
春風若有珍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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