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當兵的餓死了,槍桿子沒人拿了,那就會亡國!”
“亡國懂嗎?那是天塌地陷的大罪過!”
高陽的拳頭捏緊了又松開,松開又捏緊。
“謬論!簡直是謬論!”
“兵是民之子弟,民是國之基石!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把百姓餓死了,這國保下來給誰看?給鬼看嗎?!”
合珅看著激動的他,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先別著急反駁我,你的那些個道理,我也懂。”
“我年輕的時候,在國子監讀書,那會兒我也跟你一樣。”
合珅指了指自已的胸口,“這里頭,也是一腔熱血,覺得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那才是讀書人該干的事兒。”
“可后來我坐到了這個位置上。”
“我看到了賬本。”
合珅從袖子里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啪的一聲扔在桌上。
“你自已看。”
高陽狐疑地拿起那本冊子,翻開第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紅筆勾畫的數字。
戶部撥銀三百萬兩,至南京兵部,實到六十萬兩。
撥糧五萬石,至通州轉運司,漂沒三成,至南京倉,實入庫一萬二千石。
南京守備太監索要開拔費八十萬兩,否則不開城門。
織造局需孝敬銀……
高陽越看越心驚,越看手越抖。
這哪里是賬本?
這分明是一本吃人的日記!
從京師到南京,層層盤剝,雁過拔毛。
原本能救活全城百姓的錢糧,到了這兒,就剩下那么點渣滓!
“看明白了嗎?”
合珅指著那些數字,“先不說他們征繳的這些軍糧到底有多少是真正被上交給朝廷,他們又貪了多少。”
“哪怕他們都是大忠臣,都是清官,一粒米也沒貪,那他們也不會一次性征到十三年。”
“之所以征到十三年,是因為這中間的損耗、漂沒、孝敬,是個無底洞!”
“我合珅往粥里摻沙子,那是為了讓這點渣滓,能多喂活幾張嘴!”
“我不貪?”
“我要是不貪,不把那點好米換成豬食,這南京城的大門我早就被人把腦袋掛上去了!”
合珅一把奪過高陽手里的賬本,狠狠地合上。
“清官如水,那是能淹死人的。”
“我若做個清官,這滿城的災民,早就成了路邊的野狗嘴里的肉了!”
高陽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胖子,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這一刻,他分不清這人到底是奸是忠。
或許在這個爛透了的世道里。
忠奸二字,早就沒了界限。
“小木先生。”
合珅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他走到書架旁,按動了一個不起眼的瓷瓶。
“扎扎扎——”
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一條幽暗的地道。
一股刺鼻的惡臭,混合著腐爛和死亡的氣息,從地道里撲面而來。
“有些話,在屋里說,你覺得我在詭辯。”
合珅拿起一盞防風燈,回頭看了高陽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圓滑,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淵。
“跟我來。”
“我帶你去看看,這盛世大明……”
“真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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