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珅繼續說道,語中透著一股子意味深長。
“對于他們而。”
“只要所殺之人,比他們地位高,身價大。”
合珅一拍大腿,“他們就心中暗喜!”
“他們就覺得出了一口惡氣!”
“這兩條,對于他們來說就已經夠了!”
“至于殺誰?”
“殺的是好人還是壞人?是清官還是貪官?”
“對他們而,完全就不重要!”
合珅站起身,張開雙臂,“今天你若是殺了我,提著我的腦袋出去。”
“南京城百姓歡呼!”
“他們會把你當成英雄,會跟著你造反,會覺得天亮了。”
“明天若是有人把新的南京兵部尚書殺了。”
“照樣歡呼!”
“因為他們恨的不是我合珅。”
“他們恨的……”
“是這身官皮!是這個位置!是這吃人的世道!”
話音落下,燭火“啪”的一聲輕響,燈花爆裂。
合珅慢條斯理地用銀剪刀剪去那截焦黑的燈芯,屋里頓時亮堂了幾分。
“小木先生,你覺得我是個貪官,是個把人當牲口養的酷吏。”
合珅放下杯子,那張圓潤喜慶的臉上,此刻竟透著一股子難以喻的蕭索。
“可我要告訴你。”
“這南京城里,沒人比我更熱愛這盛大的王朝,正如沒人比我更熱愛這繁華的京師。”
高陽冷笑,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熱愛?”
“你的熱愛,就是給百姓吃豬食?就是看著他們為了舔碗底的泥沙打破頭?”
合珅也不惱,他站起身,拖著那寬松的緋色常服,走到墻邊。
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南京布防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注著紅圈和黑點。
“小木先生,正如你所看到的,大明已經到了日薄西山的地步。”
“如你所見,可能隨時都會爆發一場大戰。”
“我收到消息,北邊的叛軍……哦不,應該說是清君側的義軍,一百萬余鋼鐵洪流,那是奔著要命來的。”
合珅轉過身,背靠著地圖,雙手攏在袖子里。
“打仗,打的是什么?”
“是銀子,是糧食,是人命。”
“而且我不瞞你,朝廷已經緊急向各省強制征納軍糧了。”
高陽眉頭一皺:“征納?此時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哪里還有糧可征?”
合珅笑了,笑得有些慘然。
他伸出三根手指,那是三根養尊處優、戴著翡翠扳指的手指。
“哪怕這幾年連年大災,哪怕地里的莊稼桿子都旱死了。”
“但南京城的軍糧,已經被征到了十三年后。”
“轟——”
高陽只覺得腦子里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說多少年?!”
“十三年。”
合珅語氣平靜,“確切地說,是十五年的稅,我們已經在收二十八年的了。”
高陽張大了嘴巴,半晌沒說出話來。
“十三年……”高陽聲音有些發澀,“那百姓吃什么?他們拿什么活?”
“誰管他們吃什么?”
合珅走回桌邊,重新給自已倒了一杯酒,手有些抖,酒灑出來幾滴。
“你知道那些朝廷中央來的官員怎么說的嗎?”
合珅學著那些京官的模樣,仰著下巴,拿腔拿調地說道:
“合大人,若是兩個人要餓死。”
“餓死一個災民,國家還在,至多是路邊多具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