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嫣站在傅修沉身邊,身上是傅修沉一早讓人送來的黑色套裝,料子挺括,剪裁合身,襯得她腰細腿長,卻也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沒見過這樣的場面。
來的人太多,目光也太多。
審視的,探究的,好奇的,幸災樂禍的。
每一道掃過來,都像細密的針,扎在她繃緊的神經上。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背脊挺得有點僵,握著傅修沉的手心,微微出了層薄汗。
“緊張?”傅修沉側頭,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明嫣抿了抿唇,沒否認。
傅修沉的手指收攏,將她汗濕的手完全裹進掌心。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干燥穩定。
“怕什么?”他問,語氣很淡。
“怕給你丟人。”明嫣聲音更輕。
這里每個人都像戴著面具,一一行都被放大解讀。她不知道自己哪個動作不得體,哪句話會出錯。
傅修沉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帶著點說不出的意味。
他攬住她的腰,將她往身邊帶了帶,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清冽又沉穩的氣息。
“聽著,”他低頭,唇幾乎貼著她耳廓,熱氣拂過,“你是我傅修沉的夫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
“從今天起,在這滬上,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
“站在這兒,等著別人來討好你就行。”
明嫣心臟猛地一跳,耳根發熱。
這話太狂,卻也像一劑強心針,瞬間沖散了那點不安和怯意。
她抬眼看他。
傅修沉垂眸,目光落在她臉上。
“懂了?”他問。
明嫣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吊唁流程漫長。
傅修沉作為長孫,也是如今傅家實際的話事人,需要站在家屬前列,接待前來致哀的賓客,明嫣則是一直陪在他身側。
不斷有人上前,握手,低語,神情肅穆地說著‘節哀’。
傅修沉應對得體,臉上沒什么多余表情,只偶爾頷首,話很少,但每個字都落在點上。
那股不動聲色的壓迫感,讓哪怕資歷最老的叔伯輩,在他面前也下意識收斂了氣息。
明嫣跟著他,學著的樣子,微微欠身,回禮。
不多話,不逾越,姿態卻是不卑不亢。
起初還有幾道目光帶著打量和懷疑,漸漸也變成了謹慎的尊重。
就在這時,靈堂入口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明嫣抬眼望去。
只見一行人正走進來。
為首的是一對中年夫婦,氣質雍容,面帶悲戚,是韓氏集團的董事長韓兆豐和夫人。
而跟在他們身后半步的——
是霍寒山。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身姿依舊挺拔,只是臉色比平時更顯冷白,嘴唇抿著,眼神晦暗。
而他身側,緊緊挨著一個穿著香奈兒最新款黑色套裙的年輕女人。
那女人妝容精致,眉眼驕矜,下巴微揚,即使在這樣肅穆的場合,也難掩那種被嬌慣出來的張揚。
是韓夢瑤。
她一只手甚至挽住了霍寒山的手臂,姿態親昵。
明嫣明顯感覺到,身側傅修沉的眸光沉了一瞬,攬在她腰后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韓家人上前,在靈前行禮。
韓兆豐說了幾句場面話,傅修沉淡淡應了。
禮畢,韓兆豐和夫人走向一旁與其他熟人寒暄。
韓夢瑤卻挽著霍寒山,徑直朝傅修沉和明嫣這邊走了過來。
“傅總,節哀。”霍寒山先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他的目光落在傅修沉臉上,很快,便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明嫣。
那眼神很深,像一潭攪渾了的水,里面翻涌著太多東西——復雜的,克制的,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貪婪的注視。
他看著她穿著黑色套裝的樣子,素凈,清冷,站在傅修沉身邊,般配得刺眼。
心臟某個地方像是被細線勒了一下,悶悶地疼。
“明嫣……”他喉結滾動,下意識地叫了她的名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就這一聲,讓挽著他手臂的韓夢瑤臉色瞬間變了。
她手指掐緊,指甲幾乎要陷進霍寒山的西裝布料里。
“霍律師,”傅修沉往前半步,不著痕跡地將明嫣擋得更嚴實些,聲音冷了下去,“多謝。”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逐客意味明顯。
霍寒山像是沒聽見,目光依舊釘在明嫣臉上。
他知道不該看,可控制不住。
她今天的樣子,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次都要奪目。
不是外表,是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的沉靜與底氣。
這底氣是傅修沉給的。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那股悶痛更重。
韓夢瑤忍無可忍。
她松開挽著霍寒山的手,往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明嫣面前,紅唇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傅太太,今天這身挺得體啊。”她上下打量著明嫣,眼神像帶著鉤子,“就是不知道,傅老爺子走得這么突然,傅太太初來乍到,應付這么大盤面,習不習慣?可別出了什么岔子,平白讓人看了傅家笑話。”
話里帶刺,夾槍帶棒。
靈堂里雖然人聲低徊,但這角落的動靜,還是吸引了不少若有若無的視線。
明嫣抬眼,迎上韓夢瑤挑釁的目光。
若是十分鐘前,她或許會心慌,會無措。
但此刻,傅修沉掌心傳來的溫度,和他剛才那句話,像鎧甲一樣護住了她。
她極輕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很淡,沒什么笑意。
“韓小姐費心了。”明嫣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傅家的場面,自有傅家人撐著。我既然站在這兒,該懂的規矩,自然都懂。倒是韓小姐……”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韓夢瑤緊緊盯著霍寒山的側臉,又回到她臉上。
“吊唁場合,還是莊重些好。挽著未婚夫的手東張西望,指指點點,不知道的,還以為韓家是來瞧熱鬧,而不是來致哀的。”
“你!”韓夢瑤臉色一僵,沒想到明嫣會直接懟回來,還戳中她不夠莊重的錯處。
她從小被捧慣了,哪里受過這種當面奚落,尤其還是在霍寒山面前!
她胸口起伏,聲音陡然拔高:“明嫣!你算什么東西?也配教訓我?不過是個靠著男人上位的……”
“韓夢瑤!”霍寒山厲聲打斷她,臉色難看至極。
他一把抓住韓夢瑤的手臂,力道很大,“閉嘴!胡鬧什么!”
“我胡鬧?”
韓夢瑤猛地甩開他的手,委屈和憤怒交織,“霍寒山!你看清楚她是誰!她已經是人家的老婆了,你還巴巴地捧著人當白月光呢!現在在你面前裝清高,你就挪不開眼了是不是?!”
這話已經相當難聽,幾乎撕破了臉。
周圍隱約的低語聲都停了,更多的目光聚焦過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