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眼神閃了閃。
“你胡說什么?”他聲音沉下去,帶著慣有的威嚴,“承業當然是你奶奶的親兒子。”
“親兒子?”傅修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親兒子死了,她一滴眼淚都沒掉?親兒子尸骨未寒,她就急著把私生子扶正?”
“傅修沉!”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注意你的辭!”
“我的辭?”傅修沉往前逼了一步,手撐在書案上,身體前傾,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老爺子,我今天差點死了。”
老爺子瞳孔驟縮。
“你說什么?”
“我說,”傅修沉一字一頓,“今天在藍海大廈,有人安排了狙擊手,想要我的命。”
他頓了頓,盯著老爺子瞬間煞白的臉,緩緩吐出后面的話。
“安排刺殺的那人,姓廖。”
“轟――”
老爺子身體晃了一下,手扶住桌沿才站穩。
他盯著傅修沉,嘴唇哆嗦,好半天才擠出聲音:“你……你查到了?”
“很難查嗎?”傅修沉直起身,扯了扯嘴角,“老太太娘家那些見不得光的關系,您不是最清楚嗎?”
老爺子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他頹然坐回椅子里,像一瞬間被抽干了所有精氣神。
書房里死寂。
只有老爺子粗重混亂的呼吸聲,和墻上古董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良久,老爺子才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得厲害。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傅修沉反問,“知道您當年默許老太太害死我父親?知道您這二十多年來,一直幫著他們母子遮掩?”
他每說一句,老爺子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老爺子整個人癱在椅子里,眼神渙散,仿佛瞬間老了二十歲。
“我……”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我沒有默許……”
“沒有?”傅修沉嗤笑,“那您告訴我,當年我父親車禍后,您為什么急著把案子壓下去?為什么不讓查?為什么……要把那個司機一家送出國?”
老爺子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驚駭。
“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十幾年。”傅修沉聲音很冷,“從我知道那不是意外開始,我就一直在查。老爺子,您真以為,那些事能瞞一輩子?”
老爺子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被他寄予厚望,卻又始終心存忌憚的孫子。
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恨意。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修沉……”他聲音嘶啞,“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傅修沉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您告訴我,我父親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
老爺子閉上了眼。
書房里的空氣沉得像鉛。
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眼底只剩下全然的疲憊和灰敗。
“不是。”他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承業……是我和外面一個女人生的。”
雖然早有猜測,可親耳聽到這句話從老爺子嘴里說出來,傅修沉的心臟還是狠狠抽了一下。
他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所以,”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老太太恨他,恨到要他的命。”
“她……”老爺子喉嚨發干,“她也是被逼急了……承平從小身體不好,她總覺得是我偏心,把最好的都給了承業……”
“偏心?”傅修沉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卻冷得刺骨,“我父親從小到大,沒得到過您一天偏心。傅承平要什么有什么,這就是你嘴里的偏心……”
老爺子臉色慘白。
“您知道嗎?”傅修沉往前一步,逼視著他,“我父親臨死前,還在為傅氏奔波。他以為,只要他做得足夠好,您和老太太就能看到他的努力,就能承認他。”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可他到死都不知道,他永遠都得不到你們的承認。因為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出生。”
“修沉……”老爺子聲音發抖,“別說了……”
“為什么不說?”傅修沉眼神冷得像冰,“你們害死了他,現在又想來害我!”
“我沒有想害你!”老爺子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今天的事,我是真的不知情!修沉,你信我,我從來沒想過要你死!”
“可您縱容了!”傅修沉厲聲打斷,眼底猩紅一片,“您縱容老太太害死我父親,縱容傅承平排擠我們母子,縱容他們一次次把手伸向我――您敢說,您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老爺子被他吼得踉蹌后退,脊背撞在書架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書架上的古董擺件晃了晃,差點掉下來。
他扶著書架,大口喘氣,老臉漲得發紫。
“我……我有苦衷……”他聲音破碎,“傅家不能亂……我不能……”
“苦衷?”傅修沉扯出個笑,那笑意卻比哭還難看,“您的苦衷,就是我父親的命?就是我這十幾年,活得像個笑話?”
他往前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老爺子心尖上。
“老爺子,您放心。等您百年之后,我會風風光光送您走。”
這話里的意味太重。
老爺子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您不是一直想讓我繼承傅家嗎?”傅修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殘忍,“行,我繼承。等您死了,傅家的一切,我都會接過來。”
他往前傾身,湊到老爺子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得讓人心頭發寒。
“到時候,我會親自給您送終。”
“讓您下去,好好跟我父親……賠罪。”
“轟――”
老爺子瞳孔驟然放大,胸口像被重錘狠狠砸中。
他張著嘴,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怪響,手指顫抖著指向傅修沉。
可下一秒,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沉重的身體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傅修沉站在原地,冷眼看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那片墨色,沉得嚇人。
書房門被猛地推開。
福伯沖進來,看見倒在地上的老爺子,臉色驟變。
“老爺子!”他撲過去,顫抖著手去探老爺子的鼻息,“快!快叫救護車!”
……
醫院。
急救室的紅燈亮著。
走廊里站滿了人。
傅家的人,公司的元老,聽到消息趕來的各路親戚。
明嫣趕到時,看見的就是這副亂糟糟的場面。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傅修沉。
他背靠著墻,低著頭,手里夾著煙,沒抽,就讓它那么燃著。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側臉。
明嫣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老爺子怎么樣了?”她輕聲問。
傅修沉沒抬頭。
“不知道。”他聲音很啞,“剛送進去。”
明嫣抿了抿唇,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而就在這時,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