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親王須發皆白,面龐上溝壑縱橫,但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此刻卻射出銳利的光芒。
他先是對著御座上的魏宸深深一揖,聲音帶著歷經四朝的滄桑與不容置疑的宗族威嚴:
“陛下,天威震怒,老臣惶恐。
然,金鑾殿乃議政論國、明辨是非之地,非市井毆斗之場。
護國公主辭雖激,有失臣禮,然其所邊事、舊詔,關乎國本,亦不可全然置若罔聞。
陛下乃萬乘之尊,天下共主,胸懷當容四海,豈可因臣下一時激憤之,而失人君氣度?”
這番話,看似在勸諫皇帝冷靜,實則先給蘇禾的“失禮”定了性,卻又巧妙地將她指控的核心——“邊事”與“舊詔”的重要性抬了出來,為后續轉圜留下余地。
更是以“人君氣度”隱隱束縛了暴怒中的魏宸,讓他不能當場以“大不敬”之罪立刻處置蘇禾。
不等魏宸反應,安親王緩緩轉向蘇禾,目光復雜,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護國公主,您功在邊陲,老臣與宗親諸王,歷來敬重。
然,今日殿上,你指斥乘輿,語涉先皇與今上,縱有萬般委屈、千般疑慮,此等行徑,已非人臣所應為!
你可曾想過,若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在?君臣綱常何存?”
這是在敲打蘇禾,將她激烈的行為框定在“破壞秩序”的范疇,削弱其道義上的沖擊力。
緊接著,安親王重重一頓手中先皇御賜的鳩杖,目光掃過殿中那些因恐懼或興奮而面色各異的官員,最終回到御座,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宗族元老的決斷:
“然,當前之急,非論君臣是非,而在社稷存亡!
胡虜二十萬鐵騎已叩國門,雁回關烽火燃眉!此乃傾國之危,絕非清算舊賬、懲處臣工之時!”
他上前一步,蒼老的身軀竟挺直如松,對著魏宸,也對著滿朝文武,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老臣代表魏氏宗親,懇請陛下——暫息雷霆之怒,以江山為重,以祖宗基業為念!
護國公主及麾下蘇家軍,確為當下抵御胡虜最銳利之刃!
大敵當前,當一致對外,切不可自斷臂膀,令親者痛,仇者快!”
他話音落下,身后又有數位身著親王、郡王朝服的魏氏宗親齊步出列,齊齊躬身:
“臣等附議!懇請陛下以國事為重!”
這便是魏氏宗族在關鍵時刻的集體表態了!
他們未必全然相信魏宸無辜,也未必喜歡蘇禾的桀驁,但他們更清楚一個殘酷的現實,此刻內斗,尤其是以如此激烈、公開的方式廢黜或誅殺一位手握重兵、在邊境乃至整個魏國享有赫赫威名的護國公主所帶來的動蕩,遠比外敵入侵更加可怕。
皇權可以更迭,但若國破家亡,魏氏的天下便真的完了。
他們首先要保住的,是魏氏的江山,其次才是魏宸這個皇帝。
安親王此刻站出來,是在滅火,更是在為魏宸,也為整個魏氏皇族,尋找一個體面的臺階,一個能將內部矛盾暫時壓下、一致對外的解決方案。
他要保住魏宸的皇位不失體面,也要迫使魏宸不得不繼續重用蘇禾去抵御外敵。
魏宸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階下的叔祖和那群宗親。
他明白他們的意思,這臺階他必須下。
安親王的話,將他從“因私憤可能處置邊將導致國破”的道德劣勢中拉回了一些,也給了他一個“以大局為重”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眼中的狂怒慢慢被一種更深沉、更陰鷙的冰冷所取代。
良久,他極其緩慢地坐回龍椅,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壓抑著萬鈞之力。
他不再看蘇禾,目光落在虛空處,聲音嘶啞而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決斷:
“安親王及諸位宗親所……甚是在理。
國難當頭,朕……豈能因小憤而廢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