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幾個黑衣人闖了進來……
再次看到明珠的時候,蘇禾差點沒認出來。
才不過幾日,明珠已形銷骨立。
昔日豐潤的臉頰深深凹陷,眼窩處一片青黑,眸中光彩盡失,只剩渙散的驚惶與蛛網般的血絲。
干裂的嘴唇滲著血珠,她死死摟著懷里的兩個孩子,單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像一片風里將熄的殘燭。
“明珠。”
蘇禾壓著喉頭的澀意,放輕聲音喚她,一步步走近。
明珠茫然地抬頭,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辨認良久,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長姐……真的是你?”話未說完,眼淚已決堤而出,“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娘……我差點就……”
后半句被洶涌的痛哭吞沒。她猛地松開孩子,雙手死死抓住蘇禾的衣襟,指節攥得發白,像瀕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整個人蜷縮著抖成一團,哭聲嘶啞破碎,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蘇禾緊緊抱住她,掌心能清晰感覺到她嶙峋脊骨的輪廓。她聲音沉靜,卻帶著磐石般的力度:“沒事了,明珠。阿姐在,誰也傷不了你們。”
“娘親死了……是我親手堵死了她……長姐……是我……”
明珠仿佛聽不見任何安撫,只反復呢喃著這句,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壓垮靈魂的絕望、悔恨與自我憎惡。
那些被囚禁時強行壓抑的劇痛、恐懼、無窮無盡的恨意,此刻終于找到了出口,化作山洪,將她徹底淹沒。
在極致的崩潰中,她聲音漸弱,最終雙眼一閉,癱軟在蘇禾懷里,失去了意識。
“好好照看孩子們。”
“是!”
蘇禾將明珠小心放平,指尖搭上她的脈搏。
脈象沉澀紊亂,郁結于心,憂思成疾——這是心碎了,碎得千瘡百孔。
藥方好開,柴胡、郁金、合歡皮……可再好的藥,也醫不了親手將毒藥端給至親的罪孽。
這心結,怕是一生都難解。
她那樣疼著寵著、發誓要護其一生喜樂無憂的妹妹,竟被作踐至此。
滔天的恨意如毒焰在蘇禾胸腔里灼燒,燒得她眼眶赤紅。
她死死咬著牙,提筆寫下藥方,甚至親自守著藥爐。
煙霧升騰,模糊了她的視線——或許是一種逃避,她不知道。她只感到沉重的愧疚,像巨石壓在心口,幾乎令她窒息。
“主子,明珠小姐……會好起來的。”
小桃的聲音響起,帶著掩不住的心虛與憤怒。歐家實在太惡毒,怎能將明珠這樣單純的人,逼至如此絕境?
“小桃,”蘇禾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卻清晰,“你親自派人守著明珠,醒來立刻喂藥,孩子那邊——”她看向沉默立在門邊的霍三,“大哥,勞你和暗一多看顧,絕不能再有半分閃失。”
霍三重重點頭,他身上傷痕未愈,但眼神堅毅如鐵。
暗一在,他便在旁協助,寸步不離。
而就在這個時候,暗一拿著一封血書走了過來。
“這是孩子身上發現的,應該明珠小姐所寫。”
蘇禾接過,看著這封血書,淚如雨下。
明珠啊,從未懷疑過她。
她這般信任她這個姐姐,這般。
這信任太沉,沉到蘇禾愧疚難安,心神難寧!
她不會讓歐家好過的,不會!
天剛破曉,青灰色的光線滲進窗欞。
婢女跌跌撞撞沖進院子,聲音抖得不成調:
“殿下!明珠小姐她……您、您快去瞧瞧!”
蘇禾心頭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不是讓你們守著嗎?她怎么了?!”
“小姐還活著,只是……只是……”婢女臉色慘白,語無倫次。
蘇禾不等她說完,已掀袍疾步沖出。
屋內死寂。
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安神湯藥的苦澀氣味。蘇禾在門檻處頓了頓,竟不敢呼吸——她怕聞到更可怕的味道,怕看見更駭人的景象。
她緩緩轉過屏風。
晨光正落在床榻上,照亮了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只一眼。
蘇禾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床上的明珠依舊閉目躺著,面容憔悴如紙。可那一頭原本烏黑濃密的長發——竟在一夜之間,盡成霜雪。
銀白如瀑,刺目地鋪散在枕上,襯得她枯槁的臉色越發灰敗。
不過十幾個時辰,她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機,老了不止十歲。
不是病,不是傷。
是心碎了。
碎得徹徹底底,連青絲都承載不住那份摧肝裂膽的痛楚,一夜褪盡顏色。
蘇禾僵在原地,指尖冰涼,喉頭哽住一股灼熱的腥氣。
她一步步挪到床邊,伸手想觸碰那白發,卻在半空顫抖著停住。
明珠……她的妹妹。
昨日摟著她崩潰痛哭的妹妹,昨夜在她懷里漸漸睡去的妹妹。
怎么會變成這樣?
無聲的淚滾下蘇禾的臉頰。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所有悲痛已燒成一片冰冷的、近\\乎毀滅的烈焰。
她緩緩握住明珠冰涼的手,貼在自己額前,一字一句,從齒縫間碾出:
“明珠……此仇不報,我蘇禾——”
聲音低啞,卻如淬毒的刀刃,扎進死寂的空氣里:
“枉重活這一世。”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