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時光,轉瞬即逝。
溫州城內的年味兒還未完全散去,街頭巷尾依舊能聽到零星的炮竹聲。
孩童們穿著新衣,舉著糖葫蘆,在人流中嬉笑追逐。
然而,鎮海司衙門內的氣氛,卻是一日比一日凝重。
這七天里,陸明淵幾乎是以衙門為家,每日批閱公文,調閱卷宗,與裴文忠等人反復推演著各種可能。
直到第七日的黃昏。
夕陽的余暉將天邊的云霞染成一片瑰麗的血色,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終于自衙門外傳來。
鄧玉堂與戚繼光二人,風塵仆仆,一身征衣滿是泥濘與草屑,甲胄的縫隙間甚至還帶著暗紅色的血漬。
他們身后,跟著一隊殺氣騰騰的親兵,押解著幾十個垂頭喪氣、渾身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俘虜。
這些俘虜,個個身材矮小,骨骼粗壯,眼神中透著一股尋常山匪所沒有的悍勇與絕望。
議事廳內,陸明淵早已等候多時。
“伯爺,幸不辱命!”
鄧玉堂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將一頂沾著血污的頭盔重重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身上的寒氣與血腥氣,瞬間讓溫暖的房間多了幾分肅殺。
“人,都抓回來了。一共三伙,一百二十七人,斬首五十六,俘七十一。”
“山寨已經全部搗毀,繳獲的贓款贓物,正在清點。”
陸明淵點了點頭,目光越過鄧玉堂,落在了那些被押在門口的俘虜身上。
他靜靜地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他們的來歷,查清了?”
“查清了。”
鄧玉堂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既有恍然,又帶著幾分憤慨。
“伯爺,您絕對想不到,這群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山匪。”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們是倭寇!”
“倭寇?”
一旁的裴文忠和杜彥同時失聲驚呼。
“沒錯。”戚繼光接口道,他年輕的臉上滿是凝重。
“根據審訊,這些人,原先都是在溫州外海討生活的小股倭寇。”
“自從伯爺您坐鎮溫州,組建鎮海司,咱們的舟師艦隊日夜巡防,紅衣大炮的炮口封鎖了幾乎所有航道。”
“他們這些幾十人的小股勢力,根本不敢露頭,在海上連一艘漁船都搶不到,幾乎是斷了生路。”
鄧玉堂冷笑一聲,繼續道。
“活不下去了,這群狗娘養的居然動起了歪腦筋。”
“他們見水路不通,便棄船登岸,仗著自己有些武力,干脆轉型做了山匪。”
“他們這次動手,就是看準了年關,打算趁著各家商號集中運貨,聯手干一票大的。”
“據他們頭目交代,這二十萬兩白銀,他們本打算吞下去之后,就立刻散伙,遠走高飛。”
“到時候帶著銀子去山東,買船買地,搖身一變,做正經生意人去!”
這番話,說得在場眾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一群殺人越貨的倭寇,最終的夢想竟然是洗白上岸,去當一個富家翁。
這世間的荒謬,莫過于此。
但陸明淵卻笑不出來。
“還有呢?”他問道。
鄧玉堂神色一肅,知道這才是伯爺真正關心的問題。
“根據其中一個頭目的供述,像他們這樣被咱們鎮海司逼得走投無路的小股倭寇。”
“在溫州府附近的山林與偏僻島嶼上,還盤踞著不下十幾支,總人數恐怕有近千人。”
“他們最近都在暗中聯絡,日子同樣過得朝不保夕。所以,他們已經定下了一個毒計。”
戚繼光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的怒火。
“他們打算匯集所有力量,趁著來年開春,海面冰層消融,咱們的商船開始大規模出海之時,聯手干一票更大的!”
“他們的目標,是咱們鎮海司親自發放‘船引’,由舟師護航的官商船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