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的燭火,被門外灌入的夜風吹得輕輕搖曳。
陸明淵清秀的側影投射在巨大的輿圖上,影子不大,卻仿佛籠罩了整個東南的海疆。
鄧玉堂和戚繼光心中的震撼,如同這搖曳的燭火,久久不能平息。
殺人,他們會。打仗,他們擅長。
可將殺人與打仗,變成一種“經營”,一種“治理”。
化腐朽為神奇,將敵人變成順民,將禍患變成根基。
對于兩位統兵打仗的將軍來說,這是他們對待手下將士常用的手段!
只是將這種手段用在倭寇身上,這還是頭一次,也是他們從未設想過的方法。
陸明淵沒有理會二人的心緒起伏,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輿圖,看到了來年開春,那片波濤洶涌的大海。
“此事,需做得滴水不漏。”
他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審訊要細,甄別要嚴。我要的人,不僅要貪生怕死,更要聰明,能看清局勢。”
“那些一味悍勇的蠢貨,留著無用,只會壞事。”
“明白!”鄧玉堂沉聲應道。
“舟師清吏司那邊,也要做好準備。”陸明淵轉向戚繼光。
“從現在起,加緊操練,尤其是夜間合圍與船上接舷的戰法。”
“我要確保,當漁網收緊的那一刻,不會有一條魚能逃出去。”
“伯爺放心!”戚繼光年輕的臉上,戰意昂然。
一道道指令從陸明淵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
一場針對整個溫州府海疆倭寇的“圍獵”,就此拉開了序幕。
接下來的一個月,溫州府的天氣一日比一日寒冷,但鎮海司衙門內,卻是一片火熱。
陸明淵的“剿撫并用”之策,如同一臺精密的機器,開始高效地運轉起來。
那些被俘的倭寇,在經歷了最初的絕望與恐懼之后,很快便被這條匪夷所思的“生路”所吸引。
一邊是明正典刑、抄家滅族的雷霆之威,另一邊卻是赦免其罪、賜予田產的雨露之恩。
這道選擇題,對于這些本就朝不保夕、亡命天涯的浪人來說,并不難做。
但凡還有活下去的希望,沒有人會選擇走死路!
尤其是現在溫州府吏治清明,百姓生活富足,這些倭寇劫掠村莊之時,自然也有所感悟!
很快,第一批經過精心挑選和“教化”的倭寇,如同被放歸山林的狼,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溫州府外的深山與孤島之中。
他們帶回去的,不僅僅是死里逃生的經歷,更是鎮海司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手段,和那一線看似遙不可及的希望。
恐慌與猜疑,如同瘟疫一般,在那些藏匿的倭寇團伙中迅速蔓延。
“聽說黑巖島的‘血刀’三郎,被鎮海司的人抓了,又給放回來了?”
“何止!據說還給了他一百兩銀子,讓他回來聯絡咱們,說是要干一票大的!”
“放屁!我聽到的版本是,‘血刀’三郎已經招了,他這次回來,就是給鎮海司當探子的,誰跟他走得近,誰就倒霉!”
流蜚語,比最鋒利的刀子更能瓦解人心。
昨日還稱兄道弟、歃血為盟的伙伴,今日再見,眼神中便多了幾分審視與懷疑。
誰也不知道,身邊的人,究竟是兄弟,還是鎮海司放回來的“鬼”。
在這種人人自危的氣氛下,另一條消息,也悄然傳開。
鎮海司衙門口,貼出了告示。
凡主動投誠,并檢舉揭發其他倭寇團伙者。
不僅既往不咎,還能根據功勞大小,獲得賞銀、田地。
甚至被編入鎮海司舟師清吏司,成為一名吃皇糧的“官差”。
告示邊上,就是幾顆血淋淋的人頭,正是那幾個在審訊中頑抗到底的倭寇頭目。
血腥的威懾與豐厚的獎賞并列在一起,形成了強烈的沖擊。
終于,在某個寒冷的清晨,第一個小股倭寇頭目,帶著他那十幾個面黃肌瘦的手下,走進了溫州城,跪在了鎮海司的門前。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多米諾骨牌一旦倒下,便勢不可擋。
越來越多的倭寇,開始成群結隊地來到溫州府,主動投誠。
他們交出藏匿的兵器,獻上其他團伙的藏身地點,為了爭搶那份“功勞”,甚至不惜相互攻訐。
僅僅一個月的時間,溫州府附近五百里海域,那些曾經如同牛皮癬一般頑固的倭寇勢力,竟被清掃一空。
鎮海司麾下的舟師清吏司,也因此多出了近兩千名背景復雜、但對這片海域了如指掌的“新兵”。
陸明淵將他們打散重編,以老帶新,日夜操練。
溫州府的天,前所未有的清朗。
百姓們發現,海邊的漁船敢出遠海了,沿岸的村鎮,夜里終于能睡個安穩覺了。
所有人都知道,等到來年冰面化凍,海運再開,這片曾經被鮮血染紅的大海,將真正變成鎮海司的黃金水道。
銀子,將如潮水般滾滾而來。
大乾二十七年春,京城。
積雪初融,紫禁城的琉璃瓦在乍暖還寒的春光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澤。
宮墻根下的殘雪,映著抽芽的柳枝,透著一股萬物復蘇的生機。
一封來自司禮監的八百里加急,送抵溫州。
嘉靖皇帝奉旨召見,命冠文伯陸明淵即刻入京,述職鎮海司及來年海運一事。
與旨意一同到來的,還有一隊精銳的錦衣衛校尉。
這既是護衛,也是一種姿態,向滿朝文武宣告著這位少年伯爺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陸明淵不敢耽擱,將鎮海司事務交由裴文忠與鄧、戚二人暫代,便在錦衣衛的護送下,星夜兼程,一路北上。
半個月后,當車駕抵達京城時,天公不作美,竟又飄起了紛紛揚揚的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