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聞,火爆的性子瞬間就被點燃。
他猛地一擺手,幾乎是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徐階的話。
“徐閣老此,恕我不敢茍同!”
“派一個老成穩重之人過去,和沒派人過去,有何區別?”
“如今的鎮海司,乃是初創之衙門,如同一張白紙,正是我輩大展拳腳,揮毫潑墨的良機!”
“我們若是不爭不搶,難道要等著嚴黨那些豺狼虎豹,將那潑天的富貴盡數納入囊中嗎?”
他站起身,在書房中踱了幾步,情緒顯得有些激動。
“鎮海司百廢待興,一切都是空白!這等時候,正該派一員能爭、能搶、能打的干將過去!”
“不僅要為我們清流一脈搶占先機,更要大刀闊斧,推動鎮海司快步向前!”
“陸明淵那小子既然能開這個好頭,我們就該趁熱打鐵,將這把火燒得更旺,燒得嚴嵩那老賊坐立不安!”
“如此,才能加快倒嚴的進程!若是一味求穩,墨守成規,豈不是辜負了這天賜良機?”
高拱的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徐階,語間毫不掩飾自己的尖銳與進取之心。
在他看來,畏首畏尾,只會錯失良機。
徐階的面色不變,他并不因高拱的頂撞而動怒。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肅卿,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卻忽略了潛藏的風險。”
徐階的聲音像是古井的波瀾,不起漣漪,卻深不見底。
“老夫以為,胡宗憲的倒臺,已是必然。嚴黨的傾覆,亦是必然。”
“這天下大勢,已然在我等掌握之中。”
“越是這種時候,越當以穩為主,步步為營,切不可行險僥幸。”
他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一絲不茍。
“鎮海司,是國策!漕海一體,更是動搖國本的大計!”
“此策能成,全系于陸明淵一人之身。我們派人過去,首要之務是輔佐他,而不是給他添亂。”
“你選一個貪功冒進之人過去,萬一與陸明淵起了沖突。”
“或是為了爭功,壞了鎮海司的謀劃,毀了這漕海一體的國策,那后果誰來承擔?”
徐階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起來,掃過高拱和張居正。
“到那時,胡宗憲非但不會倒臺,反而會因為鎮海司的失敗而顯得愈發不可或缺!”
“我們想要扳倒嚴黨,豈不就成了一句空話,一場天大的笑話?”
“肅卿,這等后果,你我擔待得起嗎?”
兩人辭交鋒,一個主張銳意進取,抓住時機;一個強調老成謀國,穩扎穩打。
書房內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裕王坐在一旁,聽得是心亂如麻。
他看看徐階,覺得老師所乃是金玉良,謀國之道,正在于一個“穩”字。
可再看看高拱,又覺得高師傅的話句句在理。
時不我待,若不奮力一搏,豈能甘心?
一時間,他竟不知該聽誰的好,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始終沉默不語的張居正。
“叔大,你……你怎么看?”
張居正一直低著頭,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似乎在進行著極為復雜的推演。
聽到裕王的問話,他才緩緩抬起頭來。
他先是對著高拱微微頷首,以示尊重,隨即開口說道。
“肅卿兄所有理。鎮海司百廢待興,猶如一張白紙,若是以舊日官場那套墨守成規的法子去應對,確實會錯失良機,白白將大好局面拱手讓人。”
高拱聽了,臉色稍緩,露出一絲“孺子可教”的神情。
然而,張居正話鋒一轉,又看向了徐階,躬身道。
“但閣老所,更是老成謀國之。”
“漕海一體乃是國之大計,其重要性遠在鎮海司衙門內部的權力紛爭之上。”
“只要此國策能夠穩步推行,源源不斷地為國庫輸血,便是我等最大的功績。”
“到那時,嚴黨傾覆,不過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