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在嚴嵩蒼老的面容和徐階沉靜的眼眸間流轉了一圈,笑呵呵地繼續道。
“朝堂上那些位大人,個個都是飽學之士,可說起話來,未免火氣大了些,反倒把正事給忘了。”
“陛下說了,不想聽他們吵吵嚷嚷,所以特意請二位閣老來這清靜之地,好好商議一番。”
“這鎮海司的官位,究竟什么人合適,什么人不合適,想來沒有人比兩位閣老更清楚了。”
呂芳微微躬身,先是朝著嚴嵩的方向拱了拱手。
“嚴閣老,您是百官之首,不若,就由您老先說?”
話音剛落,內室珠簾后,一聲清脆的銅磬聲幽幽響起,不輕不重,卻仿佛直接敲在了嚴嵩與徐階的心坎上。
“鐺——”
這是皇帝的意志。
嚴嵩那雙幾乎要被眼皮耷拉住的渾濁眸子,在聽到磬聲的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心中瞬間雪亮。皇帝將他與徐階二人單獨召來,既不偏袒,也不獨斷,這便是一種態度——平衡。
鎮海司這塊肥肉,嚴黨不能獨吞,清流也別想全占,最終的結果,必然是兩派妥協、分食。
而朝堂上那些門生故吏的爭吵,在皇帝看來,不過是一場毫無意義的鬧劇。
他要的,是他們這兩個棋手,在這里,當著他的面,給出一個令他滿意的結果。
一個能讓漕海一體這盤大棋穩穩走下去的名單。
想通了這一層,嚴嵩顫巍巍地從圓凳上站起,蒼老的身體佝僂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但那聲音卻依舊沉穩有力。
“老臣遵旨。”
他先是朝著珠簾的方向深深一揖,而后才轉向呂芳,拱手道。
“呂公公重了。漕海一體乃是陛下天縱圣裁定下的國策,鎮海司更是陛下親手所設。”
“一應人等,自然都該由陛下乾綱獨斷。”
“我等為人臣者,不過是為陛下拾遺補缺,舉薦些許可用之人罷了。”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皮球又巧妙地踢回了皇帝腳下。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老臣忝列首輔之位數十年,于東南局勢,倒也略知一二。”
“不久前,胡宗憲胡汝貞曾給老夫來信,信中辭懇切。”
“胡宗憲闡明東南雖經兩勝,然倭寇之患,乃是積壓數十年的沉疴,盤根錯節,難以一朝根除。”
“鎮海司設于溫州,正處風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
“故而,老臣以為,派去鎮海司輔佐陸明淵之人,當以經驗豐富、老成持重者為上。”
“需是那些沉浸官場多年,深諳為官之道,懂得如何與地方豪紳、各路兵將打交道的干吏。”
“若派去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憑著一腔熱血,胡沖亂撞,只怕會壞了陛下的千秋大計!”
嚴嵩的話語重心長,聽起來句句都是為了國策考量,沒有半點私心。
“吏部那邊,倒是給老臣舉薦了一些名單,皆是在地方上頗有政績、辦事得力的官員。”
“老臣已將其帶來了,還請呂公公轉呈陛下御覽,由陛下圣心獨裁。”
說罷,他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奏疏,雙手奉上。
呂芳上前,躬身接過,卻并未立刻呈送進去,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始終沉默不語的徐階。
徐階緩緩起身,同樣先對珠簾方向行了一禮。
他沒有去看嚴嵩,也沒有去看那份名單,只是沉聲開口,聲音平穩如磐石。
“嚴閣老所,確是老成謀國之,臣,深以為然。”
他先是肯定了嚴嵩的說法,讓嚴嵩準備好的一肚子反駁之詞無的放矢。
然而,他話鋒一轉,語調卻突地發生變化。
“不過,臣亦有幾分淺見。鎮海司乃新生之事物,迥異于朝中任何衙門。”
“正如高尚書在殿上所,溫州小試牛刀,便有百萬稅銀入庫,其關鍵何在?正在于一個‘新’字。”
“陸明淵之策,新;鎮海司之制,新。若以舊瓶裝新酒,用舊法管新政,恐怕會水土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