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皇帝身著一襲寬大的青色道袍,盤膝坐在蒲團之上,雙目微闔,仿佛正在入定。
他那張清癯的臉上,看不出絲毫表情,唯有那兩撇標志性的長須,隨著他悠長的呼吸微微顫動。
一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指揮僉事,正跪伏在丹陛之下,將一份剛剛從裕王府送出的密報,恭敬地呈上。
良久,嘉靖才緩緩睜開雙眼。
他沒有去看那份密報,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飄忽,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們,選了誰?”
“回皇上,”指揮僉事頭也不敢抬,聲音壓得極低。
“裕王府那邊,張居正舉薦了嘉靖二十六年同科進士,現任江蘇五品糧道轉運使,王世貞,出任鎮海司右輔政。”
“同時,舉薦裕王府參政譚倫,出任浙江監軍。”
“王世貞……譚倫……”
嘉靖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他伸手拿起另一份早已放在案幾上的密報,那是從嚴府送來的。
“嚴嵩那邊,舉薦了他的門生,工部員外郎趙文華,出任鎮海司左輔政。”
“趙文華……呵呵。”
嘉靖的笑聲更冷了。
鎮海司,他親手打造的利刃,漕海一體,他為大乾續命的國策。
這才剛剛在溫州見了些許起色,這幫餓狼就迫不及待地撲了上來。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齜著獠牙,都想從這塊肥肉上撕下一塊來。
清流想要安插自己人,分潤功勞,擴大影響。
嚴黨更是直接,派了趙文華這個出了名的貪婪之徒,擺明了就是去撈錢的。
他們真當朕是傻子嗎?
嘉靖心中涌起一股難以抑制的厭惡與煩躁。
他雖然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卻并非能夠隨心所欲。
大乾的權力構架,如同一架精密的儀器,內閣擬票,司禮監披紅,他這個皇帝,更多的時候像是一個最終的裁決者與平衡者。
任何一項政令的推行,都必須在各方勢力的角力與妥協中艱難前行。
當初設立鎮海司,之所以能如此順風順水,一來是因為陸明淵這個十二歲的狀元郎,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他出身皇黨,背景干凈,無論是清流還是嚴黨,都不好下死手阻攔,否則便是與天下士子為敵,與他這個皇帝為敵。
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將鎮海司放在了溫州。
那地方,倭寇橫行,賦稅微薄,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塊燙手的山芋,一塊貧瘠的爛地。
嚴黨和清流自然樂得看戲,誰也不愿意拼了命地去搶這么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
陸明淵在溫州打出了一片天,剿滅倭寇,收攏流民,開港通商,鎮海司儼然已經成了一只會下金蛋的雞。
于是,這些人的嘴臉便立刻變了。
嘉靖的眼神變得冰冷刺骨。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已經停了,一輪殘月掛在天際,散發著清冷的光輝。
嘉靖的目光穿透了夜色,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溫州,看到了那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
他心中浮現出一個念頭,一個帶著森然殺機的念頭。
你們不是想爭嗎?不是想搶嗎?
好,朕就讓你們爭,讓你們搶。
朕倒要看看,明日早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你們這幫所謂的國之棟梁,是如何為了一個四品官職,爭得頭破血流,丑態百出!
若是你們做得太過分,朕不介意,殺雞儆猴!
他要讓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陸明淵,是他嘉靖選中的人,是他為大乾王朝準備的一份厚禮,是他未來的首輔!
誰敢動他,誰敢壞了他的漕海一體大計,誰,就得死!_l